说书厅的嘈杂像被潮水慢慢卷走,从衣蓝的耳边、从她垂落的衣袂边一点点褪去,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只剩心底那点清晰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她想起收到金花帖那天的满目晴空,嘴角立刻漾开两个浸着浅红的梨涡,像盛了半盏刚酿好的桃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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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蜀国。凤凰村。
“二姐,你说神仙长啥样子?”
羽仁蓝撅着屁股,左手攥着一小撮秧苗,右手指尖一拈一插,泥水溅上手腕也不擦。秧苗在他手里服帖得很,入泥深浅刚好,行距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对于插秧这个活儿,他熟练得不像个九岁的男孩。
“我啷个晓得嘞,我又没有见过,你问大姐嘛。”佳蓝比弟弟大两岁,扎着两根小辫,刚好把最后两株秧苗稳稳插进泥里。
她直起腰来,仰着脸往天上望了望,单眼皮被日光刺得微微眯起,沾着泥巴的右手抬到眉骨上方,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日头正烈,天上除了晃眼的蓝,就只有几朵薄云懒懒地挂着。
“今天这么大的太阳,神仙怎么可能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是吧,大姐?”
听到两小只这么聊天,作为大姐的羽衣蓝,并没有参与佳蓝和仁蓝的话题,反而跟老羽商量起来:“老汉,这排秧苗栽完就让二妹和三娃子回家弄饭嘛,剩下的这点我们两个栽也很快的。”
衣蓝一边麻利地插着秧苗,一边和旁边身形高瘦的男人说着当地的方言蜀语。
这位不善言语、身形高瘦黝黑的男人便是衣蓝的阿爹羽幸德,他听见衣蓝讲的话,并没有及时地回应,而是不紧不慢地把手上的秧苗插进水田里,等到这排秧苗插完,老羽才将一直弓着的背慢慢挺直。
老羽抬头看了看日头,太阳大到恍惚了双眼,他们一家四口从早上天刚亮就下秧田里扯秧苗,到把秧苗担到现在这块最大的水田里,似乎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
老羽知道自己的大女儿心疼妹妹弟弟,他的大女儿也只有十三岁,但似乎比别人家十五六岁的孩子还要懂事,对此,老羽也很无奈,家里原本条件就不好,再加上要养三个孩子,压力又比别的人家大了许多。
衣蓝知道阿爹的习惯,一定是要把手上的活儿干完,才会讲话,趁着老羽讲话的空隙,衣蓝已经给妹妹和弟弟使了眼色,佳蓝和仁蓝收到信号后,赶紧爬到田埂上,就着田里的水洗腿上的泥巴。
就在两小只清洗腿部的时候,衣蓝弓着腰低着头一边插秧一边问佳蓝道:“妹,蚂蟥咬的那个地方还在流血没得?”
正从田里扒拉水往脚板上清洗泥巴的佳蓝看了一下右小腿,刚好在二姐右边囫囵洗好脚的仁蓝,也凑个脑袋去看他二姐被蚂蟥叮咬过的地方,他比佳蓝还先开口:“有一点点流血,大姐,没得先才流得多。”
小话痨话赶话,还没等大姐二姐开口,又说道:“蚂蟥太吓人了,每年栽秧我都怕得很,除了我,老汉、大姐、二姐,都被蚂蟥咬过。”
“那应该不会流啥血了,回去的路上慢慢走,莫跑。”衣蓝一边嘱咐两小只,一边向左移动着插着秧。
妹妹弟弟也是非常上道,还没等老羽开口,他们就像野兔一样,蹿的一下往家里的方向飞奔而去。两个人跑远了还打闹了起来,好不热闹与开心,完全忘记了刚才他们大姐的嘱咐。
看着妹妹弟弟远去的身影,衣蓝回过头来将插秧绳,一根细细的红线,两头用类似于衣蓝手臂大小的木棍给挽住,这样遇到直径很长的水田,绳索在田的两端也能够拉直够用,遇到小面积的水田,木棍也可以将多余的插秧绳挽在中间,可供农人很好地使用插秧。
如果没有插秧绳,农人便没有参照对象,插出来的秧苗估计是歪七扭八的,不能直视。
农人是大地的艺术家,他们不仅会在大地上挥洒汗水,也会在大地上精雕细琢,哪怕他们没有多少的文化,亦不影响他们对土地的热爱。
老羽依然没有讲话,跟着衣蓝把另外一端的插秧绳从田里取了出来,插在了老羽半步前的地方,继续弓着身插着秧苗。
对于衣蓝,老羽是非常疼爱与喜欢的。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虽然爷爷奶奶重男轻女不太待见衣蓝,但老羽从未因为她是女孩子而轻视过她。反而衣蓝是老羽家的骄傲,也是他的骄傲。
衣蓝的阿娘杨福如在衣蓝六岁,佳蓝、仁蓝四岁和两岁的时候,就去到了邻国项国打工,因为项国物产丰饶,百姓富裕,老羽和老杨经过商量,让善于做手工活的衣蓝阿娘跟着乡亲一起去了项国,挣钱存钱,为未来三个孩子读书以及老三仁蓝娶妻生子做准备。
而老羽则留在村子里,带着三个孩子,一边把农活干着走,在其他时候,老羽则和他的黄牛与拉车为伴,在附近的村子里为乡亲拉活计为生,赚取日常要用的费用。
小的时候,衣蓝三姐弟特别不理解,同时又特别希望他们的老汉可以跟着阿娘一起去项国打工,这样他们就可以跟着奶奶在老家生活,没有人约束三姐弟干各种各样的农活。
长大后的衣蓝才知道,之所以老羽和老杨要做这样的决定,完全是出于对三姐弟负责任的态度考虑。因为见过了太多留守儿童聚在一起不干正经事而耽误了一生。
不学习、偷摸抢、早恋、被欺负等,都是留守儿童常发生的事情。至于为什么不是老杨留在凤凰村,而是老羽,这也显示了老两口的智慧。
项国手工业尤其是纺织业非常发达,老羽去没有太大的优势,反而是老杨更能找到适合的活计干。再加上老家的农活需要体力,如果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在家,肯定会被欺负。
老羽在家就不一样了,不仅可以很好地把农活推着走,更多时候还可以通过拉车这件事,赚取日常生活费。一举多得,太一举多得了。
不过老羽从未和衣蓝解释过这些道理,这是后来衣蓝长大后,才琢磨出当年父母为什么宁愿各自在一地,委屈彼此,也不把孩子交给奶奶带的原因所在。
因为老羽有拉车的活儿,所以家里大部分的农活都是衣蓝带着妹妹弟弟一起完成的。
比如去年,家里五口人的水田,好几亩,老羽专门腾出了几天时间把水田犁好,和三姐弟商量了一下,他们仨把家里所有水田的秧苗插完,老羽则给他们一人一百文钱,三姐弟总共则是三百文。
衣蓝听到老羽讲这样的话,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老羽这瘦削的脸庞,简直不敢相信,平时抠抠搜搜连一文钱都舍不得拿出来的老羽,今天怎么能大方到如此地步?
还没等衣蓝回过神,佳蓝和仁蓝捧着各自的一百文钱商量着要买什么东西,老羽则递给了衣蓝她的那份钱,还没等衣蓝开口说什么,老羽就牵着他的伙伴那头黄牛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