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的那段时间,衣蓝回了一趟凤凰村。
那年冬天,年关将近,衣蓝在甘蓝地里忙完最后一茬冬收,忽然很想回家。她在叩门录上记完当天的拜访记录,合上手记,去跟云栀告了假。坐流马鸢从神府到凤凰村,不过半日工夫。
年关时节,在项国打工的杨福如也回了家,每年过年她都回来,包袱里照例塞着几匹好料子和一包甜糕。衣蓝从车上下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晚风里微微晃着。
杨福如正在院子里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手里的菜叶子掉在了地上。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过去把女儿拉进门,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按在灶台前坐下,给她盛了一碗热粥。
衣蓝端着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杨福如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一碗粥喝完,又添了一碗。阿爹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锄头靠在门边,坐下来也喝了一碗粥。
弟弟妹妹围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让她讲神府里的事。衣蓝悄悄把眼泪擦干,开始给他们讲天上的星星、凡间的海,还有那只会发光的石头。她没有讲功业,没有讲那些明争暗斗,没有讲白榆走后那些在背后议论她的人。
她只是讲了一些好看的、好笑的、让人想继续听下去的事。她讲着讲着发现自己笑了,不是那种硬撑的笑,是真心的、从肚子里笑出来的那种。
杨福如在灶台前择着菜,听着听着,忽然说了一句:“我这次回来,带了项国的甜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每次你爹拆信都要洗三遍手才肯打开的那包。”衣蓝接过来,咬了一口,和以前一样,甜得有点过分,但就是这过分的一口甜,让她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村口老槐树下剥豆子的小丫头。
在家的几天,她每天早上还是卯时起床。没有叩门任务,她就去后山走走。那片山上的野甘蓝还在,她小时候跟着阿爹上山,阿爹指着那片青蓝的叶子说,这种菜耐寒,越冷越甜。那是她名字的来历。
她在后山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野甘蓝的叶子,和神府菜地里种的不一样,野生的叶片更小、更厚、颜色更深,叶缘带着锯齿状的棱角,像是在石头缝里长出了一身脾气。“原来我是从这里来的。”她对自己说。
她没有在凤凰村待太久。走之前,杨福如给她塞了一罐腌萝卜干,说:“你上次说纪伯腌的萝卜干好吃,我想着咱们村的萝卜也不错,就试着腌了一罐。你带去给纪伯尝尝。”
衣蓝把那罐萝卜干放进包裹里,抱了一下阿娘,又在阿爹肩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坐上流马鸢回了神府。她把那罐腌萝卜干交给纪伯时,纪伯打开闻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你阿娘的手艺,”他说,“比我好。”
从凤凰村回来之后,衣蓝的功业还是没有立刻起来。她还是每天在同一个谷底里,一步一步往上爬。但她爬得比之前稳了。
白榆走后,她学会了在小朝课上自己翻叩门录,自己找线索,自己决定下一叩去敲哪扇门。她不再需要一个站在她身前替她挡风的人了。她只是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银灰色的背影,想起她在观星池边回头说“走吧”。那时候她是跟在师父身后的小姑娘,现在没有人走在前面了,她只能自己走。
白榆走后的第二年,项盖离开了项神府。
他在项神府待了整整八年。从八岁到十六岁,他把能学的都学了,能赢的都赢了,能看透的也都看透了。
项盖离开项神府那天,项神府府君桓澈亲自送到府门外。据说府君对他说了一句话:“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少主的少主。”
项盖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朝府君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朝渡云车走去。他的行李很少,一只木匣,里面装着他在项神府八年的叩门录和几卷手抄的兵书。
他将那枚墨色玄铁藏锋命徽解下来,交还给了府君。这是项神府的规矩,离府弟子的命徽需归还,但灵犀名录由本人保留。
他的灵犀名录里没有多少人:团队核心、项国那边的必要联络人、几个朋友。还有一个人,他不知道她算哪一类,也许哪类都不算。但她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灵犀名录里,头像是一枚青蓝色的叶子。
离开前,沈牧来送他的时候难得地没有说话。他把一壶酒塞到项盖手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项国那边要是有什么事,叫上我。”项盖接过酒壶,说:“你太吵。”沈牧难得地没有反驳,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项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嫌弃他。
项剑和项沛已经在渡云车上等他了。他们的行李比项盖还少,一人一柄刀,一人一卷符册。两个人从启灵弟子就在他身边,从三国最富庶的项国王都走到最偏远的北境边境,从神府门口被拦下的无名小卒走到今天。
现在他们要跟着他回项国了。渡云车升空时,项盖站在车尾,望着越来越远的项神府山门。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八年。学到了一个道理:神府的规则和人间一样,有人靠实力,有人靠资历,有人靠钩心斗角。他不想再靠规则了。他要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回项国之前,他给衣蓝发了一条灵犀。很短:“已归项国。他日若过境,可通灵犀。”
衣蓝收到这条灵犀时,正在甘蓝地里拔草。她低头看着灵犀光幕上那枚小墨刀,上次通灵犀还是在项神府,他说“日后若有惑,可询”,后来她从来没有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