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兵上楼之后,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皮特罗回来后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画面是一档夜间脱口秀,主持人在讲什么笑话,台下笑得很大声,但皮特罗没笑。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斯凯注意到他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他在想事情,只是用电视的声音把脑子里的其他声音盖住而已。
旺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没有洗。她站在水池边看着窗外漆黑的院子,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上了楼,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斯凯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下巴抵在抱枕上,看着茶几上那盆不知道谁买的、已经快死了的小盆栽,叶子的边缘卷起来,发黄,中间的芯还是绿的,它还没死透,但快了。
客厅里只剩下斯凯一个人,不对,还有一个人。
伊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客厅里只有斯凯,站了一下,没有进来。他仿佛知道她现在不想说话,所以也没有打她,只是指指厨房的方向。
“茶还有,”伊森说。”
斯凯点了点头,伊森端着茶上楼了,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很均匀。
斯凯没有去厨房倒茶,她把抱枕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的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没有人,没有车,只有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她没有在想冬兵,她在想托尼。
今天在实验室里,托尼翻冬兵的检测报告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金属盒子。那个盒子里放的不是工具,不是零件,是托尼自己的血液检测报告,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回了抽屉里,他以为她没有看到。
但斯凯看到了,她能感觉到在托尼翻报告的那个瞬间,他的心跳在那个时刻快了大概三下,是人在面对一个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时本能的生理反应,他不想让她看到那行数字,所以他很快翻过去了。但那行数字她还是没有看到,她只看到了他的手指停下来,只听到了他的心跳快了三下。
足够了。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托尼发的消息,只有一个句号。
斯凯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托尼别墅门口,斯凯轻声说了句,“J,拜托先别告诉托尼,顺便给我开下门。”
“如您所愿,斯凯小姐。”J的声音一如既往。
并没有立刻走进去,斯凯掏出手机拨通了托尼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托尼没有说话,斯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很久。她能听到他那边的声音,像是什么电器在低功率运转的嗡嗡声。
“你在干嘛?”斯凯先开口。
“发呆。”托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平,没有起伏。
“你发什么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学会问这么多问题的?”
“我一直都会,只是你以前没注意。”
托尼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不是真的觉得好笑,“你今天带他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动手。”
“他没有。”
“我知道他没有,但你带他来的时候,你走在他前面,你就不怕他从背后把你按墙上?”
斯凯靠在门口,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那个眼神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斯凯不知道托尼在那边做什么,她只能通过听筒里传来的微弱声音去猜。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仿佛在告诉电话另外一端的人,我就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听着。
“托尼。”斯凯叫他,声音却同步出现在托尼的身后。
“嗯?”托尼转身惊讶地看她。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托尼看着她,那双焦糖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很久没睡好的人眼睛的生理反应。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不长,托尼在犹豫,那个犹豫的时间比他平时思考一个技术问题的时间长多了,他思考技术问题的时候反应很快,快到她有时候觉得他的脑子不是人脑,是某种算力超标的机器,但他在犹豫的时候,他的沉默是有重量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他嘴里过一遍才能说出来。
“没有。”他说。
斯凯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把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胸口那个反应堆在发着光,红色的光晕,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但反应堆周围的皮肤变了色,不是正常的肤色,是一种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过的灰色。血管在皮肤下面凸起来,不是静脉曲张的那种凸,是一种更细密、更不正常的纹路。
“J,”斯凯说,“托尼的血液检查结果最近一次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