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艺大楼顶楼的铁皮加盖在九月的夜里像一颗被遗忘在蒸笼里的烧卖,外面台北中山区的柏油路还残留著白天的热气,捷运双连站那头的夜市叫卖声隔着三条巷子传过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嗡鸣。
林语晴把冷气遥控器按到第十八次,萤幕显示二十六度,风口却只吐出一种老年人叹气般的微弱凉风。
她住在这里三年,早就搞懂这栋屋龄三十年的住商混合大楼有自己的作息,晚上十点一到,中央空调自动切成节电模式,电梯速度变成树懒,走廊感应灯要你用力挥手才肯赏脸亮个十秒,整栋楼瞬间从白天的菜市场变成深海里的孤岛。
孤岛的正中央是她的暗房。
那其实是前房客留下的无窗小隔间,大概只有两张单人床大,墙壁贴满她自己钉上去的隔音棉,门是厚重的深褐色木门,门外挂着一块透明压克力牌,用油性笔写着显影中请勿打扰,字已经被她描过三次,越描越像某种结界符咒。
只有她知道,这个小房间是全台北市最诚实的地方,红色安全灯一亮,外面的已读不回、甲方的无限修改、地狱般的社群触及率全部被挡在门外,只剩下药水味、冲洗槽里轻轻晃动的水声,还有她自己放大的呼吸。
今晚她的睡眠债已经累积到快要破产的程度。
灵感值那栏更是直接显示余额不足。
她从晚上八点就在画桌前坐着,案子是独立游戏团队委托的角色立绘,对方主美传来一句晴晴这个发色能不能再梦幻一点但不要太梦幻,我们想要有点厌世又带点希望的感觉。
林语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十五分钟,觉得自己的眼压跟血压一起飙高。
她把笔电阖上,决定先冲底片转换心情,至少底片不会跟她说可以再改一版吗改完我们再决定用第一版。
她换上那件已经洗到发白的细肩带黑色背心,下面配宽松破牛仔裤,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素颜,眼下两坨淡淡的黑眼圈像是她亲手画上去的烟熏妆。
指尖还沾着下午用代针笔留下的黑点。
她把手机调成飞航,打开暗房门,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喀的一声,世界安静了。
红色安全灯啪地亮起,像一颗温柔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空气里立刻充满淡淡的显影药水味,酸酸的,有点像没洗干净的便当盒,但对她而言比任何香氛都安神。
冲洗槽里的水温刚好,三十八度。
她把今天在中山街拍的底片夹出来,那些照片都是为了找灵感乱拍的,路边抽烟的槟榔摊阿伯、捷运站口抱着吉他打瞌睡的街头艺人、便利商店门口成群的夜班护理师。
她戴上棉手套,动作熟练地把底片卷进冲洗罐,嘴里还碎碎念,都是一些没人会听见的吐槽,这张过曝了啦根本是灵异照片,这张阿伯的鼻毛也太清晰我是不是该帮他修图。
毒舌是她的保护色,在红灯下,她连骂人都比较大声。
同一时间,一楼中控室里的陈劲宇正盯着那排老旧的防灾面板发呆。
松艺大楼的夜班保全室比便利商店的仓库还小,一台嗡嗡作响的除湿机,一张被坐到发亮的黑色皮椅,墙上贴满包裹代收签收单跟管委会手写的拜托不要把盐酥鸡丢在电梯里公告。
陈劲宇今年二十九,身高一八五,制服烫得像刚从洗衣店拿回来,胸前挂着对讲机跟一支泛黄的手电筒,短发俐落,眉眼深邃,看起来就是那种会在灾难片里冷静叫大家往这边走的类型。
实际上他脑袋里正在想等下巡逻完要吃哪家的盐酥鸡,还有今天在健身房硬举有没有比昨天多五公斤。
他已经在这栋大楼上三年夜班,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巡逻路线。
晚上十一点、凌晨一点、凌晨三点,三次固定巡逻,脚步声要稳,灯要每个楼层都确认,对讲机每半小时要回报一次松艺正常。
这份工作外人看起来很闲,其实很吃专注力,尤其是半夜两点那种全世界都睡着只有你醒着的孤独感,很容易让人开始思考人生。
他对抗孤独的方法就是把所有事情都变成冷笑话,例如把防灾面板上的火警灯想成愤怒鸟。
十一点零三分,面板上代表顶楼加盖的那颗红色指示灯忽然亮了起来,一闪一闪,还伴随轻微的哔哔声。
陈劲宇本来在低头回物业群组的讯息,抬头一看,整个人定住。
顶楼加盖,那个铁皮屋顶,红灯,加热,密闭空间,这几个关键字在他受过的防灾训练里自动组成一句话,火警前兆。
他站起身,拿起手电筒跟墙角那支红色灭火器,又确认一次面板,那颗灯还在闪,红得非常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