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离和厉澜等人备了半夜药,装上车,寅时从北门出发,一路上快马加鞭,第二天傍晚到了定北塞。
悬镜驻军本由朝廷调防,隶属北军,但自经振微元年那场长达十个月的守城战后,所剩无几,陈离便趁机上书,直陈整饬边备十事,涉及选兵练兵、屯田修塞等多方改革。
不久又上了《练边骑疏》,提议“边民守边”:
悬镜百姓多为猎户、牧人之后,民风劲悍,骑马射箭之风不分男女。他们生于边陲,熟悉山川地貌,兼之身材高大,性情朴勇,便于号令,其中最北边居民与敌杂处,通晓胡语,熟知虏情。
数百年来,边患不绝,国恨家仇世代积累,其守土抗敌意志之坚,已到了人相食、尸积如山也绝不屈服的境地,这在刚过去守城役中可见一斑。
他在疏中详细论述了选兵练兵之法,保证不出两年就可带出一支骁勇善战的铁骑。
当时弑主守城之事刚过去,朝廷虽未降罪,仍让他以副将本职权摄悬镜镇守,但朝中余怒未消。
很多老臣见弑杀主将一事尚未平息,陈离竟又敢上书妄言更张,气焰嚣张,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主将,可见早有取而代之之心,又哪里是什么“主将通敌献城”的迫不得已而为之?
人都已经死了,自然任凭他这逆竖大泼脏水!
一时间,攻讦他的文书如潮水汹涌,纷纷骂他“暴戾恣睢”“克父克母”“残民害物”“犯上作乱”……实是豺狼之性、枭獍之心;又说他练兵之议包藏祸心,想拥兵自固、割据一方的野心路人皆知……
新君对此不置可否,将所有奏疏留中不发,三个月后,准了陈离的奏疏。
陈离趁着东风,又连上两道奏疏,论述悬镜孤城对敌的危害,建议两镇之外修长城、建烽火台、设要塞,形成塞、镇、城纵深三道防线,彼此呼应。
还随疏附了勘察地形图,长城和关塞都可在原有遗址上修整重建,节省耗费,成效却大,得到朝廷支持,才有了如今五塞守望相助的格局。
之后悬镜军屡挫敌军,年年献捷,战功赫赫,陈离被正式拜为大将军,朝中攻讦也渐渐少了。
只时不时会有那直言敢谏的言官,上书驳斥他“以攻为守”的战略弊大于利——疲师袭远,小胜难守,徒损民力,空耗国帑,长久下去恐伤国本,又说贪功冒进、骄兵必败云云,条分缕析,引经据典,令人信服。
先前公开骂过他的大臣反而站出来维护他,盛赞自他镇守以来,悬镜如何民生安定、屯田有成、商路渐通,当地百姓如何传诵他的功德,其威名又是如何令敌军胆寒,亦是有理有据。
但一切是非褒贬,陈离全没放在心上,自己对朝廷忠心耿耿,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实事,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一行人驰到塞城下,遥见一队褐衣人快步走来,陈离勒住马,举手示意,身边亲卫停住警戒,其中一名红衣亲卫纵马向前察看。
很快,一个高大的褐衣人从人群中出来,抱拳沉声道:“将军,卑职定北塞尉黎彦,疫情危急,甲胄在身,恕不能全礼,今携全套防疫衣物,请将军和诸位换上。”
黎彦六十来岁年纪,出自北军,征战大半生,光在悬镜就守了二十三年,早把这当成了故乡。
陈离听他声音明显苍老,知城内情势不妙,微微颔首,亲卫队长会意,点了几人纵马过去,互相验明身份,领了衣包回来分发。
众人原地换上。厉澜和三个军医在马车内穿衣。
防疫服偏硬,闻起来有些刺鼻,厉澜知道这是刷了桐油,因此衣服多呈米黄或浅褐色,便于发现污渍,也防血渗透。
他将衣服穿好,头、脸、手、足都被包住,只露出一双绿眼睛。
马车驶动,行了一程后停下。厉澜掀帷下车,抬头便见一座高大城楼,城门上方石刻“定北塞”三字,楼下都是包头包脸的褐衣人,有的在搬药箱,有的在驱马……
他很快认出陈离的身量,小跑过去,穿过人丛,跟在他身后。陈离听到有人跑过来,知是厉澜,转回去牵起他手,同黎彦一起进城。
城中焦臭弥漫,混着难言的腥腐味,但没有想象中的哀鸿遍野,前方战事停了,街上静得可怕,往来戍卒身穿褐衣,眼中满是恐惧,如血残阳自西边压来,似要将整座城吞没。
陈离的心跟着沉下去,紧紧抓着厉澜的手。
厉澜反而不怕了,隔着防疫服不停摩挲陈离的手背。他对疾病天生从容,气味入鼻,先排除了好几种恶疾,心头犹疑去了大半,再见患者便能确诊。
黎彦边走边汇报战况。
令羽军驻扎在三十里外的树林里,隔几天攻一次城,来的人数不多,要紧的是射入城中的毒箭,中箭未死戍卒两天后痛痒长鳞,无一例外,三次攻城下来,已有六十三名戍卒中箭染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