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之后,纪盼臻去见承恩寺的住持。
他原想邀廖宝贞一同前去,廖宝贞当然是摇头拒绝。纪盼臻看起来还有些失落,却没多说什么,带着自己的侍从往寺后的禅堂去了。
这日清晨的清明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
廖宝贞从午睡中醒来,听见外面熟悉的雨声,不由得心生烦躁,烧起一肚恼火,一把抓起枕头摔下地去,还不解气,又揪着身上被角用力咬了咬。
衔珠听见动静进来就看见廖宝贞这样,上前拍他的手:“也不嫌脏!”
廖宝贞冷哼一声:“佛门净地,你敢说脏?”
衔珠无奈地望向窗外,也知廖宝贞为何如此烦躁。
这场雨已经毫不停歇地连下了三日,有不少香客只能留宿寺内,女客皆住在西厢客堂,男客则留住在东厢客堂。
纪盼臻大约是真的很相信自己的命是神佛保佑来的,即便下着雨也总是在寺庙中四处走动,到了每个佛像跟前都要虔诚叩拜一番,其余时候便在禅堂中听师父诵经。
夜里回到厢房,又闲不住似的过来找廖宝贞。
正厅没有点灯,一旁暖橱里点了十余盏油灯,隔着屏风影影绰绰。纪盼臻一眼便看见廖宝贞的影子正张牙舞爪地耀武扬威,心中也觉得可爱得紧。
他走到屏风后喊他名字:“宝贞——”
然后呆在原地。
廖宝贞正在屋里闲得跟衔珠学玩翻花绳,十根手指猫爪子似地抓来抓去,总是这儿少勾一根,那里少勾一根,忙来忙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顺二顺三都在床边一侧守着,时不时也跟着说笑两句。方玉宣正是想着他们几人年纪相近,并不忌讳男女大防,这才让顺二顺三跟了过来。何况廖宝贞算是主子,他们一众下人守在主子身边,也没什么不妥。
纪盼臻一出声,廖宝贞闻言回过头来看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纪盼臻不由得笑出声。
廖宝贞笑容淡下来,问:“你怎么过来了?”
纪盼臻想到自己要说的事,忙收敛了笑容,拉了张凳子坐在一旁:“我午间听了些事,原先担心你听过之后害怕,并不想同你说的。”
廖宝贞最烦有人这样同他遮遮掩掩地说话,不耐烦道:“我不害怕,你快说吧!”
纪盼臻便道:“我们怕是这几日还不能下山。”
廖宝贞一听,垮下脸来。
纪盼臻脸色也有些不安:“别说下山了,连寺庙那山门都不许出。”
廖宝贞还未反应过来,一旁收拾东西的衔珠却已经忙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纪盼臻叹了口气,将来龙去脉简单道出。
原来与廖宝贞同一日上山的香客中就有一位王生,据说是家中妻子即将临盆,所以特意来寺中请愿祈福的,却因雨天而被困在山中不能回城。
自己已经答应了妻子要早点回去看她,眼看着要一直困在山中,王生心急如焚,昨日自己挑了个雨小的时候独自一人偷偷下了山。
等傍晚用晚膳时,同屋的人才发现他不在厢房里,连忙去找承恩寺的住持。
寺中有位平日做惯粗活的和尚,得知有香客失踪了,便自己沿着平日香客上下山的山路去找,在滂沱大雨中摸索了两个时辰,只在一片泥泞里挖出一截衣裳布片。
那同屋的人过去辨认,当即全身瘫软在地,颤声说那就是王生的衣裳。在场众人顿时一悚,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知道这是出事了。
王生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寺中,有一位女客当场昏倒下去,先是一个孩子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哭声,他的母亲忙低声哄他,然而这声音仿佛一根及其尖锐的针,一下刺破了众人紧绷数日的心。
一人哭了便惹得另一人又哭,哭声断断续续流出,愈发大声,不过一会儿,平日总是热闹不绝的寺内,已是哭成一片。
廖宝贞更是听得慌了神。
他原是水灾中死里逃生的人,最怕的便是江河湖泊,平日里雨下得大了也会害怕。
外面的雨声渐渐大了,衔珠起身去关窗,屋内骤然劈下,窗外猛地一亮,惨白的光映在每一个人错愕的脸上,雷声随之轰然炸响——
廖宝贞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全无。
屋内其余人一时都未能察觉廖宝贞的变化,门外这时又响起若有似无的敲门声,在夜雨声中也显得格外诡异。
顺二摸了摸胳膊,念叨一句“邪门”,起身走去开门。
一个青衣小沙弥撑着一柄油纸伞,提着一只小竹篮子等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