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洪涝相伴而生的,是比洪水要可怖百倍的疫病。
洪水自上游席卷而来,将地里头那些泡烂的东西全翻上来,死猪死鸡、茅厕里冲出来的粪水、烂草烂木头,还有被淹死在水里泡得肿胀的尸体,全都混在一块儿,顺着洪水往下,沤在水里不见天日,被太阳一晒就冒起一股子腥臭气。
人喝了这样的水,肚子先闹起来,上吐下泻,眼窝子和腮帮子一并塌下去,只要三两天的工夫,人就脱了相。
之后蚊子也跟着多起来,咬了病人一口,又去咬健康的人,原本好好的人当夜就发冷发热,打摆子打得牙床子乱磕,眼神涣散着躺在地上。
最怕的是天热。尸首停不过一天就胀起来,苍蝇嗡嗡地围着转,埋又没力气埋,烧又没柴火烧,搁在那儿又是一层病根子。因瘟疫而死的人来不及掩埋,又生新毒,如此往复,即便洪水退去,死于疫病的人也许比死于洪水的人要多得多。
渚州城内一听说城外闹出了疫病,当即吵着要加固城门不许进出,还要将城外的灾民赶走。
这一闹起来就收不住,灾民被赶到城外西山岗上,挤在匆匆搭起的稻草棚子里头,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一个咳,满棚子都跟着咳,这边哭那边叹气,谁也没法子。
如果不能及时控制,将瘟疫扼杀在摇篮之中,只怕渚州城不须半月便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此间一旦衰败,往后十年,难复昔日之光景。
但这些长远的事,还轮不到段宿秋来想。
他原本想带着宝贞躲得远远的,但官府的人生怕这批灾民里有谁是中了瘟疫却藏着不说的,万一到时候乱跑惹出了事,那才叫大祸临头。于是干脆全都将他们拘在一块儿,顶多就是让高烧吐白沫的人用几块板子隔了起来。
官府的做法自然是惹得众人哀怨,还有试着强闯城门的,被几闷棍打残了一条腿,又说再闹事就连每日的米粥也不再供应,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咬咬牙忍下去。
“这城不能进,是救你们,也是救城里的老弱妇孺。”
“城里现在遍地都是临时搭建的棚屋,连衙门大堂都住满了人。你们进来,住哪儿?吃什么?若因拥挤生了疫病,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诸位都是明白事理的人,难道忍心看着城中的人染上恶疫?大家暂且退到西山岗上,官府会设法送粮,等水退下去,你们也是全城的恩人啊!”
他们这一批灾民里,最先得了疫病的是那个抢了宝贞干饼的小孩,那孩子当天上吐下泻,还没等到他娘带他走到西山岗上,就已经当场没了。
段宿秋背着宝贞,耳朵里是那妇人哭天抢地的恸哭声。他麻木的脸上没有半分对旁人的怜悯,心里想的是那两块饼真是可惜了。
他不敢再将饼留给宝贞吃,自己也不敢吃。
他要是吃出病来,就不得不离宝贞远远的,万一自己病死了,谁来照顾宝贞?
他也不想自己填饱了肚子,却让宝贞一个人饿着。
此外,段宿秋还担心着另一件事。如今宝贞也是昏迷不醒,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得了疫病的表现,倒像是因为积日的风寒和饥饿疲惫,硬是将宝贞的旧病逼了出来。
当年宝贞重病时,也是这样的症状。
先是昏迷不醒,全身疲软没有力气。接着就是心脏阵痛,全身高热,呼吸一日比一日衰弱。这到底是什么病,请来的大夫莫衷一是,只能开一些温和的伤寒药灌下去。
那时段宿秋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宝贞,从先生口中得知宝贞重病,心急如焚而莽撞地找上门时,宝贞已经病得很重,那张明媚可爱的脸,总是对着他发小脾气,吵闹着耍赖的娇憨神态,几乎是眼见的一日比一日衰败下去,油尽灯枯。
再过几日,只怕宝贞也要高烧起来了。
他既担心宝贞身体虚弱下来更容易染上疫病,还担心如今灾民怨气挤压着亟待爆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冲突,他怕宝贞因高烧而被当作染了瘟疫的人。
如果有人要抢走宝贞。。。。。。段宿秋闭了闭眼,迈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
如此在西山岗上熬了三日之后,一群官兵突然涌上了西山岗。
那时西山岗上的灾民已经有近一半的人发起高热,段宿秋带着同样高热的廖宝贞,一直躲得远远的,除了去领赈灾的粮食和每日一碗的伤寒汤之外,绝不靠近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