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宿秋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廖宝贞一双明亮的眼。
焉能看不穿他在想什么?这是一个见风使舵,投机取巧,全凭本能去求生攀附的人。昔日弃他远走,不认旧情,今日却又能故作可怜,朝他献出唯一的筹码。
可恨的宝贞,他本该怨恨着的宝贞。
可他千怨万怨,却又无法不爱怜着这样弱不禁风的宝贞,不论如何,总舍不得使宝贞在惴惴不安中度日,这本就是他的职责。当时年少无能,难道还要用旧事去指责今日的人?
世事易变人心易改,沧海尤可桑田,他自己都不复从前,为何不能允许宝贞的变化呢。
段宿秋心中几番思量,实际上只过去半息,垂眸抬眼之间就如此说服了自己,竟不由得嘴角微微扬起。
随即舒声道:“宝贞,你睡傻了不成?”
又笑说:“可是夜里做了噩梦,怎么吓得胡言乱语?天快亮了,快些回去吧,你的侍女已经寻过来了。”
他说罢抬起眼,目光往二人身后望去。
廖宝贞随之蓦然回首,衔珠不知何时已经追了过来,在淅淅沥沥的迷蒙雨幕之中,只看见她单薄的身影步步朝自己跑来,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
廖宝贞心一慌,下意识仰头去看身侧的段宿秋。
段宿秋脸色如常,可廖宝贞分明感觉到自己手下攀着的那节手臂此时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直到衔珠已经停在他们二人面前,廖宝贞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了手。
段宿秋当即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问:“宝贞?”
“不,我不是……”
廖宝贞惊觉自己行事荒谬,被方玉卓昨日一番言语吓得失了分寸,不管不顾就跑了出来。
上一次幸而没被发现,如今被衔珠看见,实在是无处开脱了。
可衔珠已经走了过来,廖宝贞退无可退,待二人咫尺之距,狡辩的话盘桓在嘴边,最先看清的却是她的容色,衔珠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慌张焦急,不似是替主人家捉奸,倒是生了什么变故。
“宝贞,你跑什么?”衔珠手中撑着一柄伞,微微倾斜着,雨水如珠帘般垂挂在他们之间。
她喘着气,惊愕于廖宝贞身边有人,盯着眼前这个书生陌生的脸半晌,脸色几度变化。
关于宝贞前几日种种异样迹象浮现脑海,她忽然明白过来,正要说话,廖宝贞已抢先道:“衔珠,他就是那天在国子学把我救起来的人。”
衔珠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奇怪,目光在二人之间左右扫视着。
廖宝贞他眨了眨眼睛,又讷讷张口:“我、我只是……”
可他张口结舌,吞吞吐吐也说不出半个字。
之前把自己说得那么冤枉无辜,如今却像是被人当场抓住,连借口都想不出来。
但被衔珠盯着看了半晌,那探究得近乎是审视一般的眼神,分明一字未说,却已经令廖宝贞感到无地自容,这股情绪几欲触底时,却又猛地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使他竟突然上前挡在段宿秋身前。
“宝贞,你——”
廖宝贞本就不安的心跳得极快,移开了视线:“衔珠姐姐。。。。。。”
他从来只有示弱撒娇时才会这样喊,心虚浮现于表,任谁看了他的脸色都知道有问题。
几次三番,他深更半夜要见的是谁?
廖宝贞不敢看她,衔珠却没有多问一句,只叹声道:“宝贞,走吧。”
廖宝贞一怔:“走?”
“少爷同你说过什么,你难不成忘了?你今日难得聪明,万事保全自己要紧,快走吧!”
廖宝贞脑子里嗡地一声,感觉自己被扇了一耳光。
他尚呆滞,段宿秋却脸色微变,一步上前,“方家果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