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楚令跑啊跑,也不知跑了多远,跑去了哪里,总之是一个对于孩子来说过于远的距离。
他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喘,胸腔连带着里面的五脏六腑都要炸开来!
周身是密不见光的林子,并不是个歇脚的好地方,但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便听到了“嗖——”的一声,有东西贴地而来,下一秒,他小腿处便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舅舅!这儿呢!快点过来!我射中了野鸡!”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的脚步轻快,语气雀跃。
“舅舅!你看我射的野……啊!咋是人啊!舅舅!我杀人了啊!”
少年的声音瞬间染上了哭腔,语气也从雀跃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大吼,楚令的双耳被这吼叫震得发鸣,疼痛也漫天席间而来,剥夺无感一般,让他再听不清后面的对话。
朦胧间,楚令只记得有人将他像扛野猪一样扛起,四平八稳地扛着他走了一段长路。待他再睁开眼,便是堂屋雅舍,颇有大户人家的风格。
楚令动了动手指,身侧立马传来闷驴一样嘶哑的大叫。
“许大夫!他好像醒了!我看到他动了!”
楚令本想伸手捂住耳朵,隔绝这刺耳的噪声,但马上被人捉过了手腕,粗糙的手指搭在其上,须臾,一个低沉的声音斥责道,“喊什么?我都说了他性命无碍,只是疲惫惊惧,忧思过度。”
闷驴又问,“那腿呢?还能走路吗?”
一本书啪的一声敲在了他的头上道,“若是不能,你早被你舅舅拎到祠堂棒子炖肉了。”
闷驴揉了揉脑袋,又凑过来摸楚令的额头,好像方才那本书敲的是楚令的脑袋。
楚令睁眼看过去,发现这发出闷驴声音的人是个很漂亮的少年。
这孩子大概比他大上三四岁,看着十岁上下,正是变声的年纪。穿着一身红色骑装,一头乱发颇有大人模样地扎在头顶,见楚令彻底醒了,好奇地问,“你醒啦,你叫什么名字?你的腿感觉怎么样?能动吗?你家住哪里啊?”
这就是把自己当成野鸡给打了的人。
他的脸上毫无愧疚,反倒像是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大发慈悲的惊人善举,楚令看着他那双问心无愧的眼睛哑着声音答道,“楚令”。
他问了这么多问题,楚令却只答了一个,这少年也没计较,继续滔滔不绝道,“楚令?楚楚动人的楚,令闻令望的令?好好听啊,哎呀你的腿没事儿,放心吧,这可是响水堂,什么药找不到啊,许叔都说养养就好了。你饿不饿?给,这是我最爱吃的玫瑰饼,还有……”
这少年正要伸手喂东西给楚令吃,一记炸雷忽然从屋外响起,“许北南!!!”
来人是一个青年男子,面如冠玉,十分高大。虽看着就二十来岁,但眉头间却已有了浅浅的川字纹,当下眉毛拧在一起,看着更是吓人。
他走进屋怒道,“许北南,你鼻子两边长的那对东西,要是用不上现在就给我挖了!看都不看便敢放箭,你是想死了吗?!”
青年男子名叫莫怀忧,是这少年许北南的亲舅舅,当下声如洪钟,像是要吃人。
叫许北南的少年见了这男子,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灰溜溜地往那大夫的身后躲,大夫见了他也十分恭敬地行礼道,“莫公子,这个小公子的腿确实断了,但他年纪还小,骨头也还没定型,休养一段时间应是无碍。”
许大夫说罢,将许北南往身前拽了拽道,“北南,你伤了人,现在该说什么?”
许北南见自己没有挨揍的征兆,立马保证道,“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要弥补我的错误!”
许北南的道歉从善如流,保证更是张口就来,可见是个惹祸招灾的个中好手,只不过这“不会再犯”的话却是没人会信。莫怀忧像是有什么更要紧的事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下,走过来狠敲了一下许北南的脑袋。
罢了,又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了楚令。
他眉间的川字纹皱得更紧了,像是在看什么灾星。
看了半天,莫怀忧终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北南抢答道,“他叫楚令!”
莫怀忧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在他头上弹了个震天响的暴栗让他赶紧滚,复又转头问楚令道,“那你家在何方?”
楚令轻声答道,“没有家。”
莫怀忧问,“那你爹娘呢?”
楚令顿了顿,再次轻声道,“死了。”
屋子瞬间静了,似是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开始思考这个来历不明又无家可归的孩子该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