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挤满了人,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都有,每个人脸上都长满了热闹,一双双眼睛和满池的癞蛤蟆似的齐刷刷往廖青禾这儿看。
廖青禾家里人少,爷爷那辈只生了爸爸一个,外公那方除了妈妈也就还有一个舅舅,没见过这阵仗,害怕地往吴明花身后躲。
吴明花拉住他的手,强硬地牵出来,见了陈大勇。
陈大勇盯着他看了一会,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带着认认其他长辈。
廖青禾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抓吴明花的劲可以把石头挠破。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孩子怎么来的,见他不情愿也就不强求,笑一笑摸摸脸就过去了,也就两三个一般大的小孩没见过,追着要和人做朋友。
廖青禾一时情急,推了其中一个,还挣开吴明花的手跑了出去。
吴明花下意识就要抬脚追出去,坐在案上的陈大勇却不让:“让他跑,总要跑个几次才老实,你说是不是,明花?”
在场的都知道他意有所指,却也没有一个站出来为她说句话,吴明花不搭腔,嘴角抽了抽就转身拐出门,要去找廖青禾。
廖青禾这次学聪明了一点,懂得看路了,步子也迈的稳了一些,也不管身后有没有人,就一直往前跑。
跑累了就停下歇一会,歇够了就继续往前跑。
吴明花追了好一段路,没见到人,心里急,把鞋脱了拎手里,继续找。
廖青禾实在跑不动了就回头看,关着自己的房子已经看不到影子了,连个小点都不存在,才渐渐放下心来。舔了舔嘴唇,竟带出血来,实在口渴的很,走到海边,喝了一口海水,又咸又刺,嘴唇更疼了,只能赌一赌,壮着胆子走到前面一家渔户那儿去讨水喝,心里祈祷他们不要把自己送回去。
海上风大,非必要渔户大都是关着门的,廖青禾用力捶了捶过年动静比较小的一家,好一会儿才等来人。
是一位大着肚子的女人,站在门边感到很诧异,一是过年很少有走街串巷的,二是他没见过这小孩,微微弯了弯腰,询问他是不是丢了,需不需送他回家。
话没听完廖青禾就开始哭鼻子,一边哭一边说自己想喝水,又说自己不认识这里,找不到家,找不到父母。
王玫见他可怜,踌躇了一会就带着他进门了,拿个碗给他倒了杯水。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廖青禾边摇头边喝水:“好久前有个阿姨让我帮忙,然后我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王玫脸色不是很好看,从面前这小孩的话来看,应该是被拐卖来的,村里这样的事不多,但也见怪不怪了。家里就她和丈夫一个,她现在已经接近产期,时刻都要注意。况且不知道买他的人是谁,家里人口多被发现的话他们是很难再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只能庆幸他是男孩,在买家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些。
“你饿不饿?阿姨给你吃点东西再送你回去。”
廖青禾小口小口喝完了那碗水,摇头:“我不饿,我不想回去,你不要送我回去。”
王玫叹气。蒋明辉出门结算前段时间的鱼钱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等。
吴明花久久找不到人,怕出事,返回去喊了两个一起来跟着找,边找边喊。
王玫就是听见喊声才硬拽着廖青禾走了出去。
“阿姨对不起你,你以后要是再渴了就来阿姨这里喝喝水啊。”如果是普通渔民,她还能帮着藏一会,等丈夫回来了再做打算到底是帮还是不帮,但是是陈大勇,那她万万不敢惹了。
廖青禾一边哭喊一边死拽着王玫的胳膊不松手,还是吴明花及时过来,不然王玫险些要摔倒。
跟着吴明花出来找人的其中一个,二话不说就把廖青禾扛在肩上。
几人回去以后,陈大勇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瘸了腿的小弟说还能跑这么远,看来是清醒了,不用费劲去医院了,接着又让人从自己房里取出来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把铜锁,他指尖夹着烟,将它戴在了廖青禾的脖子上。廖青禾不敢动,生怕那烟灰烫着自己。
“以后你就是我陈大勇的儿子了,叫陈继昌,别想着跑了,跑不出去的。”
廖青禾哭过的脸还未擦干净又添新痕,大声哭,放声叫,但仍旧不敢动。
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从那一直到廖青禾九岁,一共跑了五次,最严重的一次被浪卷到海里,差点救不回来,后面才老实了许多。跑是不跑了,就是对陈大勇一行人仍然没什么好脸色,也没叫过陈大勇一声爸。
陈大勇一开始还无所谓,觉得没什么的,小孩子嘛,养养就熟了。后面发现他越长越大,对自己的那份抵触愈加强烈才着急起来,在廖青禾落水被救好起来之后硬是掐着他喉咙逼着喊出了一声。
陈大勇对廖青禾很好,好到真和亲生的似的,下到吃穿丰富,上到允许去学校读书,虽然会派人看着。
再好也不过是人贩子,心里的芥蒂怎么都过不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犟着,谁都没有再拉下脸说过一句好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