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纪稆被闹钟摇醒套上校服衬衣,背上书包走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放了面包跟剥好的水煮蛋,还有打包好换季的厚衣服,椅子上搭了肉粉色的卫衣。
纪稆化作泥鳅丝滑地套上那件卫衣,理了理有褶皱的衣摆,皱眉一口吞下鸡蛋,叼起面包就急匆匆地扶着拐杖赶每日第一趟公交车。
一场雨过后,路上的积水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学校一隅景物。
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静静漂在镜面上。
这是一个阴天。
天空阴沉,没有明朗的蓝天白云,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灰白的天色,跟世间万物一同沉在静水之中。
水面被不讲究的糊涂蛋匆匆忙忙踩了一脚,荡起阵阵涟漪,将小白花推到了干与湿的交界地带。
纪稆一瘸一拐走到教室的时候,距离上课还差十三分钟,往常这个时候教室里一般是坐满了人。
但今天不大一样,他放下书包坐下,带着困惑的目光落在右前方——很多的同学围在前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程林打了瓶水从后门走进来,刚一进门,便瞧到人在位置上坐脖子搁二里地的纪稆。
在他的印象徐李宥这个同桌总是很安静,说话细言细语,没点男孩子气概,除了经常被陈桉训斥罚站以外,这个人基本上没有什么存在感。
对方貌似生了一场大病,请过很长的一段时间的假,腿脚看着也不太方便。
一向大大咧咧的程林每次回头打扰徐李宥,看见埋头学习的纪稆都不敢大声说话,总怕惊扰到对方。
但纪稆这幅姿态着实有些滑稽,他没忍住说了句:“期中考试的考场安排出来了,班长今早贴在门口,他们正围着看呢。”
头顶落下这句话,纪稆了然地点头,“噢”了一声,意识到是谁在说话,他微微侧过脸,思忖了一秒,朝程林露出一个拘谨的笑:“原来是这样。”
面对一双怯怯的眼睛,程林动了动嘴唇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拿着水瓶回到了座位。
交谈来的很突然,去的也很匆忙。
空气很快就静下来,不熟悉的人好像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
纪稆习以为常。他托着腮,偏过头,密匝匝的长睫拍打着下眼皮,旁边的座位还是空荡荡的,前面乌泱泱的人群里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后脑勺。
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徐李宥老是迟到——他总会在早上第一节课是任何文科的情况下迟到。
而今天早上的第一节课是历史课。
一想到历史,纪稆的思绪又开始乱飘,一会儿是早上吞下的鸡蛋是什么味道,一会儿是什么时候给纪隐送东西,一会儿注意力又落在门口喧闹的人群。
他只是不大明白。
这个时期的学生总是很奇怪,表格就贴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连夜跑掉。
明明可以有很多的时候可以错开看,但每到这种时候,总会有一堆人挤在一起,生怕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没看到的人不会找看到的人问,绝大部分看到的人也不会跟没看到的人说,甚至会在没看到的人在看的时候挤进去。
这本来就是一件很不讲道理的事。
一记上课铃声打断他的思绪,纪稆努了努下巴,摊开笔记本开始每日的默写。
刚一写下“大江东去”四个字,就听见一道不轻不重的报道声,纪稆掀起眼皮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徐李宥正站在门口,活像个老大爷一样,气定神闲地抬起下巴看门口贴着的表格。
深蓝色的冲锋衣被他随意地套在身上,拉链半敞,内里是白色的校服衬衣,将他的身形衬得挺拔颀长。
他们的历史老师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老师,经常自诩一介软弱无力的文人——别看他文绉绉的,但说起话来总是夹枪带棒的,毫不拖泥带水,特别喜欢引经据典,嘲讽意味十足,不过那不是对学生的,是对学校各种不合理的制度。
他会在课堂上跟他们聊很多题外话,会谈他学生时期的趣事,谈他的教师生涯里遇见比较令他印象深刻的学生。
每每谈及与教学无关紧要的事,他总会调侃:“每到这种时候,底下的抬头率会高不少。”
带着点自嘲意味,又带着点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