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雾隐山返程,行路两日,前路开阔,山风渐柔,早已褪去深山荒寂的凛冽。
阿昭走得脚轻快,一路东张西望,忍不住转头看向身侧缓步随行的谢清辞,出声问询:“先生,我们已经走了两日山路,按路程算,今日本该到停云镇旧闻馆了,怎么不见你转道回去?”
谢清辞步履未停,指尖触入袖中,摸出一封叠得齐整的素笺,动作温缓轻柔。
“尚有一事。”他语调清浅如云,漫不经心拆开封口。
素笺素雅干净,墨字端正恳切,落款二字——宜安镇赵宅。
“这是临行前阿清代为转交的。”
阿昭立刻凑上前,脑袋挨着纸张逐字细看,越看眼底越亮,满心新奇按捺不住:“这是求助信?赵家老宅夜里闹怪事,总有女子啼哭?”
“嗯。”谢清辞微微颔首。
一旁静默随行的近辞闻声,微微抬眸,目光落于素笺之上,声线清淡温沉:“是阴邪作祟,还是世俗执念?”
“尚且未知。”谢清辞指尖细细抚平笺纸褶皱,缓缓道出,“信中只说夜夜凄声萦绕,辨不清是妖祟鬼魂。”
阿昭眼底兴致瞬间翻涌,少年心性鲜活热烈,忍不住追问:“那我们要去宜安镇?不回旧闻馆休整了?”
“顺路。”谢清辞将信纸细细折妥收回袖中,步履从容向前,“宜安镇卡在两山一镇之间,不必多绕路途,办完此事再归旧闻馆即可。”
阿昭一路雀跃不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叽叽喳喳道:“先前我们遇的都是花妖惑人、命灯异动的怪事,这次终于不一样了!听这描述,该是真正的阴魂滞留人间作祟了吧?”
谢清辞侧目望他一眼,眸光淡静通透,一语道破世间万般诡谲真相:“未必是鬼。”
阿昭一愣:“啊?不是鬼?那夜夜啼哭是谁?”
“人心执念,往往比鬼魅更缠人。”谢清辞淡淡开口,清冷字句藏着半生通透,“且去宜安镇,亲眼看过,方能定论。”
近辞缓步跟在最后,闻言轻声附和:“世间诡事,大半皆由人起。”
三人当即转道,朝着宜安镇方向行去。
此路全然不似雾隐山的荒险萧瑟,地势平缓开阔,沿途良田阡陌连绵起伏,村落星星点点散落田野之间。时有农人驱着老牛牛车缓缓行经乡道,车檐铜铃轻晃,叮当声响清浅绵长,揉出满路温热人间烟火。
比起雾隐山的森寂孤寒、青梧镇的清冷萧索,此处人间气十足,温柔鲜活,熨帖人心。
阿昭彻底卸去连日奔波山路的疲惫,瞬间恢复少年跳脱顽劣的模样。目光一亮,瞥见田间草木一动,一只灰扑扑的野兔窜入田埂深处,他当即玩性大起,抬脚便追,一溜烟跑出老远,风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最后还是谢清辞抬手,轻轻拎住他的后领,不费分毫力气,便将疯跑的少年轻描淡写拽回身前。
“安分行路。”谢清辞声音淡淡,带着几分纵容的轻斥。
阿昭吐了吐舌头,乖乖垂手认错:“知道啦先生,我就是许久没见这般鲜活景致,一时贪玩。”
一路闲谈缓行,近辞始终安静走在最后,不言不语,却从不会落下半步。
今日他身着一身苍青长衫,料子是上等云罗,触感柔滑垂顺,色泽沉敛柔和,远观只觉素净无华,并不夺目。衣摆沿处织着极浅的云纹,纹样与衣色近乎相融,平日几乎看不见,唯有山风扬起衣袂,光线斜斜扫过布料,流云纹路才会浅浅浮现在衣料之上,转瞬又归于沉静。
发间横插一支乌木簪,木料质地细密沉润,簪身打磨得温润圆滑,不刻繁花,只簪尾浅刻一道云痕,融在黑发之间毫不起眼,待到他偏头眺望山色、抬手拢一拢衣襟之时,日光斜落,木面漾开一层沉厚柔和的哑光,淡淡一晃,便重新隐入鬓发。
那是一场属于他自己的、岁岁年年、自以为无人见证的温柔妥帖。
行至大半日,日头偏西,暖光温柔,宜安镇的轮廓终于铺展在天际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