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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中花五 雾散(第1页)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轻快。纵然背负着四个人,下坡的惯性推着脚步不住向前,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抵达了村口。吴里正远远望见一行人,手中竹杖险些脱手,踉跄着快步迎上来。

“他们……他们……”

“还活着。”谢清辞小心将背上的人缓缓放下,“被山中花粉迷了心神,昏睡了数日。抬进屋去喂些温水,休养两日便可苏醒。”

吴里正双手颤抖,连忙招呼村民前来搭手。五六个汉子围拢过来,有的架胳膊,有的抬腿脚,忙乱着将几人往屋内搬去。张老头的儿媳妇跟在队伍后头,失声痛哭,一声声唤着“爹,你醒醒”,被旁人搀扶着一同进了屋。

阿昭一屁股瘫坐在村口石墩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活像长途奔袭过后的猎犬。近辞放下铜灯,斜倚在石墩边,闭目稍作休憩。谢清辞立在数步开外,望着村民将四名伤者安置妥当,又细细叮嘱:“先喂米汤,切勿喂坚硬吃食,屋内务必保持暖和。”交代完毕,才转过身。

他走到近辞身侧,静静站定。日头已然过了午时,太阳穿透层层雾霭,泄出一层朦胧惨白的光,洒在村口泥土地上,世间万物都浸在一片淡淡的昏茫之中。

“你还好吗?”谢清辞开口。

近辞缓缓睁开眼:“我无事。”

谢清辞打量着他。近辞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可垂落眼帘之时,睫毛之下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泛红,仿佛在山间浓雾里伫立太久,眼角被山风吹得酸涩发涩。

“你从前在这座山上,住了多久?”谢清辞问道。

近辞略作回想:“不算长,也就几年。”

“几年?”

“三四年。”近辞的声音轻缓,如同在述说一段被岁月磨得半透明的陈年旧事,“我途经此地时身受重伤,便在山中养伤。是她收留了我。我谎称是路过的散修,行路困顿,想借地方暂住几日,她便应允了。”

“她是怎样的人?”

近辞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她是会把花当作人来对待的人。山上随处生长的野花,她从不去采摘,说花也有脾气,若是被摘下,便会心生不悦。她院中养满繁花,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花开了几簇,有没有哪一朵被虫蚁啃噬。她同我说,花的根扎在哪片泥土,由不得自己做主,可要开成何等色泽,却是花自己的心意。”

他话音稍顿,嘴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她离世之后,我再度归来,那一院繁花尽数枯败,没有一朵留存下来。”

谢清辞没有接话,凝望着近辞的侧脸。那笑意浮在唇角,却未曾抵达眼底,薄薄一层,恰似蒙了尘的旧瓷片。

“她是如何死去的?”

近辞目光垂落地面,久久没有应声。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缓缓蜷起,又慢慢松开,仿佛开口之前,先在心底反复演练了无数遍。

“有修士上山捉妖。”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如同翻阅一本边角卷曲的旧书,翻到伤痛的那一页,指尖不由得顿住,“目标本不是她,是寄居在她屋中的人。”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老槐树的树干。那道陈旧伤疤自树根分叉处一路蔓延至半人高,深褐的色泽,似烈火灼烧过后愈合的印记。他凝视那道疤痕,如同品读一段镌刻在岁月里、尚未读完的往事。

“那一夜,她听见屋外的异动。她不清楚来者是谁,可那人举着利刃闯进门时,是她上前挡在了前面。”

说到“她挡了一下”,近辞的语调骤然变得平直。这并非松弛的平和,而是拼尽全力压抑住心绪,才勉强稳住的声线。垂在身侧的手静静悬着,一动不动,仿佛在完成一件必须全神贯注,方能扛过去的事。

“利刃刺进了她的胸口。”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在话语间隙,有一个极短的停顿,才缓缓吐出下一句,“屋内那个人醒来时,她已经靠在槐树树根旁,身子早已冰凉。”

话音就此中断。山风穿过槐树枝桠,树叶沙沙作响,而后归于死寂。他没有低头,只是视线从树干移开,落在自己搁在膝边的手上,望着那双手,仿佛那是不属于自己的躯体。长久的静默漫开,静到身后的阿昭不敢喘一口大气。谢清辞看得见,他喉结微微滚动,硬生生将翻涌而上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她离世的时候,”近辞再度开口,声音愈发微弱,“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替人还是替妖挡下那一剑。”

他垂着头,望着摊开在膝头的手掌,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他没有继续言语,可那沉默已然道尽余下的一切。肩膀微微向内收拢,如同被狂风磋磨经年的老树,终于在不必硬撑的时刻,袒露出树冠之下,深藏许久的脆弱。

“那个人呢?”

“活下来了。”近辞答道,“屋中的那人活了下来。他起初并不知晓是她舍身相护,只当是一名过路姑娘无端遭了误伤。他抱着她痛哭一场,将她安葬在槐树底下,之后便下山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被她舍命护住的人……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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