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我们的日子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
哥哥不再试图在我面前伪装一切安好。他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眼下的青黑也日益明显。但他对我的照顾,却愈发精细入微。
每天的汤药,他必亲手端到我面前,看着我一口不剩地喝完。
“又不苦,我不会倒的。”我每次都这么对他说,因为我的味觉似乎也在渐渐变得迟钝,药汁的苦涩停留在舌尖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严禁我再去后山,严禁我靠近练武场,甚至连稍微剧烈一点的活动,比如跑跳和爬树,甚至长时间站立都不被允许。书房里多了许多有趣的游记、画本,还有各种精巧的玩物。他说:“小雪,若是闷了,就看看这些,或者叫春蕊和阿山她们陪你下下棋,玩双陆。若是想出去走走,一定要告诉我,我陪你。”
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时,又会忍不住尝试那些对我身体有害的事情。我信守承诺,真的不再碰任何与武功相关的东西。有时候看着那些弟子们矫健的身影,心里还是会有点痒痒的,但一想到哥哥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那点念头便立刻灰飞烟灭了。
我不能让哥哥再那样难过了。
奇怪的是,当这些残酷的真相摆到明面上之后,我心里反倒更平静了。就像一直悬着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虽然沉重,但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猜测。而且,我也慢慢理解了哥哥之前许多霸道又不讲理的行为,他也不是太过偏执想要控制我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的身子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它们不断地提醒着我,提醒我时间宝贵,提醒我要珍惜眼前人。
而我最想珍惜的,就是哥哥。
他现在变得非常非常忙,华阳宫似乎一下子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有仙风道骨,背着大葫芦的道士;有衣着奇异,身上挂着各种瓶罐的苗人;还有高鼻深目,说着拗口官话的西域客商……他们被恭敬地请进来,在密室或书房与哥哥长谈,短则一两个时辰,长则通宵达旦。
哥哥不让我见他们,只说都是江湖故旧,来商议些门派事务。但我又不傻,每次这些人来过之后,哥哥的眼神总会格外疲惫,有时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而当春蕊或别的下人私下议论,说宫主又重金求购了什么雪山灵芝、海外龙涎、乃至某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奇珍异草时,我便明白了。
哥哥在为我寻药,他在动用他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与资源。与那个名为寒冥劲的恶毒东西,与那该死的两年期限搏斗。
他那么劳累辛苦,都是为了我。
这让我心里堵得难受。我常常在深夜,端着一碗厨房温着的安神汤,轻轻推开他书房的门。他要么对着一卷残破的古籍眉头紧锁,要么就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我从未见过的旧玉佩。
“哥哥,很晚了,该休息了。”我把汤碗放在他手边。
他会恍然回神,迅速收起脸上所有的凝重,对我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嗯,这就好。你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别等我的吗?”
“我睡了一觉,醒了。”我撒了个小谎,挨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哥哥,那些来的人……都是为我的事吗?”
他端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别多想,总会找到办法的。”
“如果……很难呢?”我问,看着他瘦削下去的脸颊。我很想说,要不你别想办法了,与其费神伤身做一些难有结果的事情,还不如我们在剩下的日子过些清闲自在的生活。
他猛地抬头看我:“没有如果。”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小雪,你信我。”
他眼中有一种过于偏执的光,让我痴迷地信任他所说的一切。我忽然觉得,也许寻找解药这件事,对他而言,已经不仅仅是救我的命,更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某种信念。
我乖乖点头:“我信哥哥。”
然后我看着他喝下安神汤,小声补充了一句:“哥哥,其实……不管还有多久,只要能像现在这样,每天醒来能看见你,每天和你一起吃晚饭,听你说话,我就很开心了。”
他端着空碗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侧过头,避开我的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用极哑的声线说:“傻话。”
可我看到,他眼角似乎有微弱的水光一闪而过。
深秋过去,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
我站在廊下,看着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记得去年初雪时,哥哥还带我去梅林赏雪煮茶,我调皮地团了个雪球扔他,被他轻易躲开,反过来用冰冷的指尖冰我的脖子,惹得我大笑着求饶。
今年,他只是默默走到我身后,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在我肩上,仔细系好带子,然后握了握我微凉的手:“外面冷,看一会儿就进去,别着凉。”
我仰头看他,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瞬间融化。他的侧脸在雪光映衬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苍白和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