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舟月斜觑过去,余光落在高疆野暴起青筋的手背上,不动声色。
沈青筠瞧出这人不会善罢甘休:“高大官人说好让两箭,绝不耍赖。”
高疆野双手抱臂:“自然。”
沈青筠取来素纱遮面,替伶舟月戴上,俯身时,贴耳低声嘱咐了几句。
伶舟月颔首回应:“嗯。”
高疆野暗中打量着他们二人,这一主一仆可真是古怪,主子不像主子,仆人不像仆人。
见伶舟月又是素纱又是披风,出个门那么精细,高疆野没耐心等,催促道:“二位走吧。”
三人移步到街市上,行人听闻有人要比武,全都跑过来看热闹,岔路口的杂耍班子见围观者都走了,也跟着过来看看热闹,一瞧,原来是高家大郎君要与礼部试第一名比箭术。
一个是刚立了大功,有军功傍身的将门之后。
一个是刚中省元,未来的宰执之才。
这两人现在可都是京都城内热议的大人物,他们凑到一起要比箭术,难怪路人都不看杂耍了,一文一武的巅峰对决,可比狗熊翻筋斗有趣。
在岔路口翻筋斗的狗熊,被主人牵引至邸店门口,高高人立起来,混在人群中看把戏,小眼睛鬼鬼祟祟地盯着伶舟月看,把行人逗得直乐。
方才在房内,伶舟月一直坐着,看不出具体身量,站起来后,才发现他竟比身边那个仆人高出一个头来,腰间那条垂穗丝绦系得松垮,虽看不出腰腹是否有力,但绝非瘦弱的类型。
高疆野的视线在伶舟月腰间停留了数秒,在被注意到之前挪开,吩咐小厮:“春困,秋乏,回去把我的弓取来,顺便给这位小官人拿一把轻便的弓。”
还没开始比,路人就吵翻天了,大多数都是向着伶舟月的,也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拱火。
“高大郎君,你这太欺负人了。”
“就是就是,小郎君还是别跟他比了。”
“比一比又如何,不管是输是赢,横竖都是高大郎君吃亏,赢了胜之不武,叫人耻笑,输了贻笑大方,更叫人耻笑,省元郎敢接下这场比试,就算输了,也比我们这些人有胆量,赢了,那更是增光添彩。”
清风掠过,吹起素纱一角,伶舟月恰巧仰头看向高疆野,两人在闹哄哄的街市上,短暂相视了几秒。
对视上的那一瞬,两人心底深处蓦然泛起某种宿命般的灵魂共鸣,只是这种感觉太微妙,难以即时捕捉,且周围过于嘈杂,因此两人都未在意。
怕旁人说他太过分了,高疆野拔高音调让所有人都听到:“我不仅让你两箭,还让你五十步,我站在一百步开外,你往前挪五十步,只要你能射中一箭,就算你赢。”
伶舟月透过素纱觑了他一眼:“依你。”
不多时,春困秋乏便把弓抬了来,并细细数了一百步:“大郎君,邸店门口到果子行岔道刚好一百步。”
秋乏手捧青柑,站在进入果子行的岔道旁,冲着百步开外的春困招招手,大郎君年少的时候就经常这么干,让他们头上顶着果子充当靶子,一开始他们还会紧张,见识到大郎君那百发百中的箭术后,他们的心就都放回了肚里。
春困抱来描金箭囊,从中取出三支羽箭,双手奉上:“大郎君,秋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啦。”
高疆野往右手拇指上戴了个羊脂玉扳指,那扳指磨损得厉害,可见他日日都有在勤加习练。
沈青筠也注意到了高疆野的扳指,经常拉弓把坚硬的玉石扳指都给磨出一道嵌痕了,除此以外,骨节上有老茧,是练拳所致,虎口处的老茧,则是长枪重剑磨出来的。
再细细打量,面前人四肢修长,宽背窄腰,身手远比旁人敏捷。
这位高大郎君表面上仗着自己“莽夫”的身份,理所当然做些鲁莽冲动之事,但这只是他的保护色罢了,实际上极有分寸,知道不可逾越的边界在哪。
沈青筠猜测,这次比试的输赢高疆野根本不看重,大闹一场才是他的真正用意,此人日后不好对付。
围观者越来越多,众人引颈而望,高疆野准备妥当,毫不费力地拉开那把百斤重的大弓,弓拉成满月状,肩背呈紧绷之态,因过于用力,后背的伤不慎被牵动撕裂,不一会,便有血色浸出。
没人注意到他后背渗血,只有他身后的伶舟月多看了两眼。
“咻——”羽箭在破风声中,射穿那枚小小的青柑,青柑当场爆裂,若是换成人头的话,估计也裂开了,围观者齐声叫好。
秋乏高喊报信:“中了,高大郎君中了!”
丰楼上的客人,不知底下发生了什么事,听到有人在喊高大郎君中了,还以为是金榜题名了。
少顷,便有一人趴在楼上凭栏处,愤世嫉俗道:“谁在喊?!今日礼部放榜,高大郎那个浑小子也榜上有名了吗?定是知贡举徇私舞弊,谁不知道高家和王家是世交,这次由王相公担任知贡举,两家私相授受,让一个连论语都背不会的莽夫登榜,天理何在!!!”
高疆野抬头找到说话的人,那人正从丰楼上探出头往下看。
顺京城内有一帮屡试不第的文人志士,常年聚集在丰楼侃侃而谈,妄议时政,还自称是阙京十二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