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京城内有十余座大瓦舍,鳞次栉比,高低错落,入了夜,彩旗灯笼明煌煌,俨然一座不夜城。
走进瓦肆内,一股喧嚣的热浪迎面扑来,几个戴着傩面具的垂髫幼童,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嬉戏打闹,街边是各种小摊儿,琳琅满目摆了一排,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远处,有几座用栏杆彩棚围起来的高台,那便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勾栏,需得花钱才能进去,用彩棚围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外面看白戏。
有个戴着狰狞傩面的小儿,扮鬼追赶其他小同伴,一时没看清路,闷头撞到路过的行人,脸上的傩面哐地掉落。
小儿懵了须臾,抬头往上望,清澈瞳孔中映出一道仙姿玉立的长身影,着桃夭粉袍,丝绦束腰,眉如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无尘,眼尾黑痣与眉心红痣相映得当,多出来的这两分颜色,让面容更显昳丽,那小儿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并且觉得,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像这样好看的人了。
小儿怔怔地站在原地,傩面都忘了捡。
直到一只骨节匀停、指如玉竹的手,将地上的傩面捡起来,再递给他,小儿才堪堪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傩面,一双懵懂的眼睛紧紧目送那人离去,待人越走越远,他骤然想起,方才那人就是在御街打马游的新科状元。
小儿想追上去把自己的傩面送给状元郎,可一眨眼的功夫就找不见人影了,最后只得丧气而归。
没入人群中的伶舟月,被身侧之人强行揽着肩头,带进一家位置偏僻的甜汤铺子,铺子又窄又矮,逼仄狭小的棚内,仅摆得下一张木桌和四条木凳。
高疆野摁着伶舟月的肩头让他坐下,轻车熟路地拿来一块干净的茶巾擦拭桌面,又冲后边忙碌的老婆婆,喊道:“阿婆,来两碗乳酪樱桃。”
坐下的木凳咯吱作响,感觉随时都会散架,伶舟月不敢乱动,局促地坐着,目光上下打量,这地方看上去只有平民才会来,没想到高疆野这等名门出生之人也会来此,而且还是经常来的样子。
伶舟月打量一圈,将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看见杯内有一层深褐色的茶垢,顿时皱紧眉头,眉间那颗红痣与方才比,都稍显黯然了。
“娇气。”高疆野嘴上欠欠地说了句,拍拍自己的大腿:“嫌脏,坐我腿上来。”
伶舟月推开茶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道:“牙疼,没有胃口。”
高疆野把那两只积满茶垢的杯子拿开,解释道:“平常来这里的都是普通百姓,吃茶吃到水饱也才花一文钱,就一文钱能有多大讲究,不过你放心,阿婆招待我时,用的都是新碗盏。”
高疆野其实没那么多讲究,毕竟他是在军营里生活过的人,有时连口热乎的饭都吃不上,干啃硬邦邦的炊饼,掉地上了捡起来擦两下,混着灰照样吃。
今日为了照顾伶舟月的情绪,高疆野方才还特意拿茶巾把桌凳都擦了个遍,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换成其他任何人,高疆野都没这耐心对待。
阿婆从帘布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乳酪樱桃,她岁数大了,老眼昏花不好使,看到高大郎君身边坐了个穿粉袍的人,长得还细皮嫩肉,以为是个小娘子,登时喜上眉梢,乐开了花儿。
“大郎君终于带娘子过来给阿婆瞧了,娘子真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长得可真俊俏,南来北往那么多人,还没见过像娘子这般好看的,大郎君有福了。”阿婆满眼慈爱地看着伶舟月,还弯下腰,帮他把垂落在地的袍摆捡起来,搭在木凳上,可别弄脏了这身华贵的好衣裳。
阿婆又悄悄绕到高疆野身后使眼色,附耳低语道:“大郎君怎能把娘子带到阿婆这又脏又乱的小地方来,委屈了人家,吃完这碗乳酪,就赶紧带娘子去别处逛逛,买些漂亮的珠花头面,讨娘子欢心,以后啊要学着疼人。”
高疆野不但不澄清,反而顺着阿婆的话说:“阿婆做乳酪的手艺,整个阙京城没人比得过,能尝到这一口绝无仅有的美味,怎能说是委屈呢,至于疼人,这个不用学,我高家人生来就会,保证疼得他舍不下我。”
伶舟月:“………”
高疆野几句话逗得阿婆愈发欢喜,眼神舍不得从他们二人身上挪开,就想多看看他们,再多说几句话。
可话还没说几句,就有个平头百姓进来要吃茶,阿婆转头去招待那名客人。
高疆野扭头道:“阿婆别太操劳了,卖完就早些闭门回去歇着。”
阿婆拍拍高疆野的肩头道:“阙京城内没人卖一文钱的茶,就我这个老婆子这有,州桥码头的脚夫干完活都得来我这吃上几杯,我回去得早,他们就没茶吃了,别的地都太贵。”
阿婆佝偻着腰,掀开帘子,去后边煮茶,手脚并不麻利,但来这的客人都愿意多等几刻,从来不催。
高疆野从袖子里掏出一两银子摆在桌上,再用一只茶杯盖住,待会走的时候再告诉阿婆。
伶舟月余光扫过去,问他:“为何不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