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半掩的房门被冷风吹开,风雪呼啸而入,将火盆里仅剩的一点余热卷走,整间屋子顿时成了冰窖,一阵阵阴寒钻入骨髓,连空气都被冻得凝固住了。
这么冷的天,伶舟月身上却只穿了一件不薄不厚的公服,显得整个人愈发颀长清瘦,可能是屋子里变冷的缘故,眼尾、鼻尖、耳垂这类皮肤薄的地方被冻得微微泛着红,就像是白瓷上晕开几处嫩粉色的桃花釉。
高疆野恍了一下神,指腹无意识地在伶舟月的面颊上摩挲了两下,这个多余的小动作,暴露了他的心思,说明他不只是来兴师问罪的,心里还藏了些见不得人的想法。
短暂对视后,两个人的眼神都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伶舟月眼底的情绪从震惊变为了犹疑与审视,同时还暗藏了几许不容易被看透的缱绻:“高巡检有何公干?”
高疆野掐着伶舟月下颌的手稍稍用力,感觉掌下的肌肤冰凉柔腻,浑似一块捂不热的寒玉,冷得他指尖都要结白霜了。
连小吏都知道在吏服下多穿一件厚棉坎御寒,伶舟月却不知道给自己添衣,真当自己是住在琼楼玉宇里的神仙。
高疆野心里徒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手上的力道不受控制地加重,看伶舟月的眼神里蕴着怒火、邪火、烦躁、心烦、疼惜、不忍……等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
“你说我该怎么教训你才好?”高疆野现在很想把伶舟月绑回巡检司‘严刑拷打’。
伶舟月被迫仰起头,随着高疆野力道加重,他吃痛蹙眉,语气冷静又疏远道:“高巡检跑到秘书省,就是为了教训我吗?”
“不然呢?”高疆野突然俯下身,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一直追着我弹劾,你就那么想扳倒我吗?”
伶舟月抬起手,抓住高疆野粗壮结实的手腕,扭头往旁边一躲,目光斜睨过去:“不只有我一人弹劾,巡检司权力过大,早就成了众矢之的,这几个月内弹劾你的奏疏不下二十本,我不过才写了三本罢了。”
高疆野嗤了一声:“你一人就写了三本,这还不够多吗?”
看得出高疆野是真的很想动手给他点教训,伶舟月不慌不忙,淡定道:“按照大顺律法,斗殴杀人者,判绞刑,无故杀人罪加一等,斗杀官员再加一等,高巡检可有想清楚后果?”
高疆野抬起指腹,压在伶舟月唇角边,狠狠搓了一把,道:“我有的是法子教训你,既不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又能让你苦不堪言,最后哭着求我。”
高疆野指腹上都是粗粝坚硬的老茧,伶舟月皮肤薄嫩,嘴角很快就红了一大块,并带着轻微刺痛与灼烧感。
伶舟月略微皱眉,用力抓住高疆野的手腕,仰头往后躲了半寸,目光向上凝视,眼角下那颗又小又圆的黑痣配上凌厉眼神,平添了几分摄人的魅意,连眉心那点显眼的红,都越发炫目:“你不妨试试!”
高疆野欺压上去,用自己那高大威猛之躯欺把伶舟月抵在椅子里:“以为我不敢试吗?”
不等伶舟月做出反应,高疆野就已经把手探到了下方,那只青筋暴凸的大手宛如铁锁脚镣,不由分说地铐住他的脚踝,巨大力道让他没有反抗的余地。
高疆野一手锁着他的下颌,一手钳住他的脚踝,沉声道:“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狼心狗肺地反咬我,你说我该不该教训你?”
伶舟月仰头靠在椅背上,直接点破高疆野隐秘的心思:“你不是在查我吗?可有查到什么?”
高疆野自知理亏,在掏心掏肺这四个字上站不住脚,便放缓了语调:“朝堂规定边境的熟户不能科考入仕,哪怕查出你是熟户出身,我也不会检举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
看来还什么都没查出来,伶舟月松了口气,抓着高疆野手腕的那只手缓缓滑落,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把鹰骨笛还给我,你我之间的事就一笔勾销,再无牵扯。”
再无牵扯?!高疆野听到这话就来气:“你我之间的账,可没那么容易算清!”
“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把东西还…哈…住手…哈…”伶舟月肉眼可见地慌乱了,就在他说话间,高疆野钳住他的脚踝,暴力撕扯下他脚上的鞋袜,并拿起那支沾满墨的羊毫笔,在他脚心写字。
“哈…别…哈…住手…混蛋……混蛋…”伶舟月紧紧攥住椅子把手,眼角的泪都被逼出来了,面上不知是笑还是哭,总之很凌乱,往日的端庄自持在这一刻毁于一旦,场面就像是两个三岁小儿在顽闹。
“我的名字难写,你再忍忍。”高疆野故意一笔一划慢慢地写,笔尖带着墨汁轻轻划过最柔嫩的地方,比用羽毛挠还要难耐。
伶舟月浑身上下都异常敏感,不经意间碰一下都会有反应,所以高疆野这一招对他很管用,才一会的功夫,就开始求饶了:“哈…求你…停下…哈…高衍烈…求你…”
高疆野把自己名字里最后一笔写完,随即放下笔,抓着伶舟月的脚踝欣赏自己的杰作:“不错,像在玉上雕刻。”
伶舟月用力抽出脚踝,眼角还沾着泪,声音略有些发哑:“把东西还我。”
高疆野郁闷了多日的心,在此刻得到了疏解,嘴角忍不住地勾起,他再度凑上去,用虎口掐住伶舟月的下颌,但这一次的动作要轻了许多:“为了一支骨笛,几次三番弹劾我,看来这东西很重要,那我必须得好好查一查了。”
不小心弄巧成拙了,伶舟月两眼含着泪雾,赧然中带着几分愠色:“你!”
两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起,嘴里喷出来的白雾全都洒在对方脸上,高疆野的目光往下游离,最终落在那两片泛着粉泽的唇瓣上,良久才收回来,对上伶舟月愠怒又惹人怜爱的眼神,正要开口逗弄一下。
这时,屋外传来两串足音,隐约能听到他爹的声音,“我家那大小子恃才傲物,仗着自己有真本事,总在外面惹祸,我这心呐就没有一天是踏实的,倒不盼着他有多大的丰功伟绩,能老老实实全须全尾,我和他娘就知足了……”
脚步声逐渐逼近,高疆野心里一慌,情急之下猛然起身,想找个地方躲藏,结果椅子受力不均往后倒去,在落地之前,高疆野及时将整条手臂枕在伶舟月脑后。
“嘭!”屋内巨大的响动,引起了屋外两人的注意。
高衡洪亮的声音在廊下响起:“那臭小子果真跑到这里来了,我就知道他来秘书省是为了找伶舟月撒气。”
掌舍收了高疆野的银子,自然要多说好话:“高郎中放宽心,听令郎说他与伶舟直馆是水乳交融的挚友,我瞧令郎做事周到,不像是那种会惹事的人。”
掌舍见房门敞开,径直上前去,站在门口禀报一声:“直馆。”
高衡来这没有公事,因此不便出面,只听里头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