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千里之外的颍州,一名穿着粗麻短褐、戴着斗笠的男子,来到一处临街的小宅子前,敲了三下门。
少顷,房门被打开,男子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跟踪后才走进屋里。
屋内,烛火被微风吹得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坐在书案后的沈青筠一身青衫,面容清秀,他正执笔写着信,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头也不抬地问:“阙京城内有何变动?”
方豹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长着横肉,略显凶悍的脸,道:“巡检司添了几百人,每日在街上巡察,我刚入阙京就被他们给扣下了,你写给贵人的信,也被那个姓高的巡检使给拆开看了,我原本以为那姓高的对我们起了疑心,便暗中跟踪他了数日,却发现他与贵人私下交情不错,两人还一同吃酒策马,贵人对他毫不设防,瞧着倒像是对他动了心思,这样下去怕是会误了大计。”
沈青筠停笔抬眸:“阿昭自有分寸,不会在大事上犯糊涂。”
方豹不敢质疑贵人,只是有些担忧:“姓高的心思缜密,贵人与他走得近,迟早露出破绽,真想不通,贵人向来聪颖沉稳,怎么会对那姓高的小子另眼相看。”
沈青筠放下笔,负手起身,走到烛台边,用针挑起灯芯,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可沈青筠的脸色仍旧晦暗不明:“阿昭并不喜欢读书,他喜欢策马。”
方豹心头略微一惊,继续听他说。
沈青筠回忆起往昔:“阿昭三岁前也跟寻常孩童一样爱玩,常拉着我陪他骑马,那段日子算是阿昭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可三岁大的孩子还不记事,对于阿昭而言怕是连这点欢乐都没能记住,发生变故后,肩上有了重任,阿昭怕自己会玩物丧志,只敢趴在窗下偷看别人策马,小小的人儿懂事到让人心疼……”
这个世上只有沈青筠了解伶舟月,那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人儿啊,“阿昭骨子里更爱骑马射箭,他本该在辽阔野地上驰骋,却被逼无奈守着方寸大的书案,每日晨起暮落都待在书案旁,一刻都不敢松懈,累了就趴在书案上睡觉,醒了接着读书,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苦读,还因此熬坏了眼睛,这辈子都不能策马了,其中的痛楚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高疆野年纪轻轻立下奇功,在一众武将中独占鳌头,骑射更是出类拔萃,阿昭自然会对他另眼相看,但阿昭自有分寸,就如同当年那般,虽然喜欢骑马,但也只敢偷看。”
沈青筠早就看出了阿昭的心思,也早就提醒过,但他从未真正担忧过此事,因为他知道阿昭不会为了私欲,而弃万千期许于不顾。
“你这张脸已经被高疆野记住了,往后别再往阙京去。”沈青筠拿起方才写的信,折好放入信封中,递给方豹:“将这封信带去西境,以后你便留在边境,等候消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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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顺帝许久不上朝,又不将国事交给太子,现如今各地水患频发,这么大的事朝臣们拿不定主意,便轮番进宫劝谏,让陛下放权。
皇帝寝宫内,药香浓郁,明黄色帷帐内,被病痛折磨数日的景顺帝,早已丧失帝王之威,脸颊深陷,颧骨高耸,才五十的年纪便已如同七八旬老人般枯瘦。
韩娘子挺着大肚子,守在龙床边,贴身伺候汤药。
内侍都知卢安躬着腰小跑进来禀报:“陛下,大臣们不肯走,都在日头下晒着,臣命人备了解暑的绿豆甜汤,大臣们也不喝。”
“咳…咳…一个个就知道逼朕,随他们吧。”景顺帝心烦地闭上眼,摆摆手让卢安退下。
韩娘子拿着手帕,细心为景顺帝擦拭嘴边药渍:“陛下龙体渐安,不日便能视朝,可那帮大臣却还逼着让陛下放权给太子,其心可诛!”
景顺帝抓住那只葱白似的手,放在手心里抚挲,气息虚弱道:“前朝之事,你一个妇人不懂,不要妄议。”
韩娘子牵着景顺帝干枯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陛下有为臣妾腹中的孩儿想过吗?”
“朕自然要为了你腹中的孩儿考虑,正因如此,才不敢放权给太子。”景顺帝终究还是道出了自己的心事,他不担心太子会趁机夺权篡位,他担心的是太子会听信小人谗言,对韩娘子腹中胎儿不利。
韩娘子听到此话,心中有了底,一时忘了分寸,竟想妄议储君:“太子,他……”
景顺帝及时打断她的话:“好了,前朝之事不可多言,朕这里有人伺候,你回阁好好养胎,少出来走动,朕的内藏库里还有一盒紫团山参,等会命人送到你阁中,还有你父亲的事,他在济南府担任知府功绩卓越,朕即日下诏将你父亲调回京,授提举崇福官。”
韩娘子嘴角笑容微微凝滞,强颜欢笑着屈膝谢恩,在两个贴身使女的搀扶下走出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