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看完那张纸条,没说话。
他坐在折冲堂的案后,手边摞着一叠军报。北境入冬前最后一次哨探回报:赫连部在阴山以北集结了大约三千骑兵,没有南下的迹象,但也没散。
"九十六万石。"裴渡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知道大燕一年军粮多少?"
谢令仪摇头。
"北境六镇,加京营卫军,一年消耗粮草约一百二十万石。"裴渡把军报推到一边,"你查出来的九十六万石,差不多够养北境全军大半年。"
谢令仪心里一沉。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贪墨。"
"不是。"裴渡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舆图很大,从北境独石口到江南苏州,大燕的版图全在上面。他的手指从京城往南划,沿着运河线,一路点到淮安。
"漕运总督方义山,崇安郡王萧崇的人。"裴渡的手指停在淮安,"方义山在淮安干了七年,年年粮耗超报,但户部从来没有查过——因为户部侍郎许敬之也是萧崇的人。漕运和户部两边都帮着遮,谁查得出?"
"现在我能查。"谢令仪说。
"你能查,但你查到的只是数字。"裴渡回过头看她,"九十六万石粮从账面上消失了,但粮食本身不会消失。它去了某个地方。找到粮去哪了,才能坐实是谁拿的。"
谢令仪点头。她知道裴渡说得对。账面上的漏洞只是线索,不是证据。要定罪,必须有实物——粮食在哪里、谁经手、怎么运的。
"我需要查漕运衙门的实际入库记录。"谢令仪说,"户部的账是拨款账,不是入库账。真正收了多少粮、损耗了多少,只有通州粮仓的入库簿才知道。"
"通州粮仓归工部管。"裴渡说,"工部尚书李格是个老滑头,谁都不得罪。你要查通州的入库簿,他不会拦你,但也不会帮你。"
"不需要他帮。我只需要一份抄录权。"
裴渡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查?"
"三层交叉核验。"谢令仪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案上。上面画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核查点。
"第一层:户部拨款账——拨了多少粮、多少银。第二层:通州入库簿——实际收到多少。第三层:漕运总督府的运输记录——从江南发了多少、路上损耗报了多少。三层一交叉,哪一环出了问题,一目了然。"
裴渡看了那张表格很久。
"你从哪学的这套?"
"我母亲。"谢令仪说,"外祖母是扬州沈家的当家人,做了一辈子盐粮生意。母亲嫁入侯府之前,帮外祖母管过五年的账。这套方法是她总结的——她说,假账怕时间。一笔假账能对上一年,对不上三年。时间越长,裂痕越多。"
裴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谢令仪收起表格,声音很平静,"所以她被人害死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通州入库簿的事,我来安排。"裴渡回到案后坐下,"我让鸦派人去通州,以清点军粮的名义调阅入库记录。方义山不会想到有人从通州查起——他以为通州那边也是自己人。"
"是吗?"
"通州粮仓的仓官叫孙怀安,三年前退休了。退休之前在通州干了二十年。"裴渡拿起一份名册翻了翻,"他不是萧崇的人。但他退休之后,换上来的仓官是方义山安排的。"
"所以三年前的入库记录是真的,三年后的是假的?"
"有可能。"裴渡合上名册,"你先查户部的拨款账。通州那边我让人去办。等两边的数据都对齐了,你再看——裂痕会自己出来。"
谢令仪点头,转身要走。
"令仪。"
她回头。
裴渡没看她,低头在看军报。"淮安不比京城。如果真要下去查——别一个人去。"
"我知道。"
她出了折冲堂。秋风灌进袖口,凉的。
但胸口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