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点头应是的,他只记得,那日的长宁公主似身披霞光,脚踩祥云,宛如天上飞下的一位神女,娇笑着邀他共赴伟业。
世家把控朝局,手握天下良田与商贾,这是亘古不曾变过的事实。
即便天才如父亲,得以凭一介寒士之身科举入仕,也不过盼着圣上待寒门以公,少偏袒些世家子罢了。
毕竟历朝历代的君王,哪一位没有世家支持?
而当今圣上的母家,正是清源崔氏,崔丞相更是圣上自幼的玩伴。
除掉身为世家之首,大权在握的崔氏,即便不是为父申冤,也是一桩惊天动地的伟业,但凡读过几本圣贤书,做过些青史留名的美梦,算得半个儒生的,就绝不可能不为之心动。
真是虎父无犬女!也只有帝女,才能将这天下世家视为囊中之物,谈笑间定其生死。
不知是那一日长宁的妆容格外娇美,还是她的气势格外强盛,叫陆寻单薄的胸口狂跳了整夜,直到第二日清晨,看着为他备好的土黄色圆领袍,陆寻才勉强醒过神来。
长宁自来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时起了意,自然立时就要行动起来。
要救陆寻父亲,再借机拿这件事情在父皇跟前上眼药,令他厌弃崔氏,乃至于令崔氏从世家中除名,使崔荀之再无家世的依仗,只能对自己摇尾乞怜,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父皇的意思。
既然如此,就不宜再在宫外住下去了,须得回宫打探消息,伺机而动。
长宁瞬时就从游船宴上的羞恼中跳了出来,兴致勃勃地盘算起来。
这简直就像幼年时,她与还只在妃位的母后打配合,在后宫中与那些身居高位,出身名门的妃嫔们争宠一般。
如今母后座下的后位,已然昭示了长宁争宠的功力,哪怕几年无人与她争锋,她也“宝刀未老”,必能所向披靡呢!
长宁拉着百般劝阻的红罗,和心神激荡的陆寻,拍板定下了计划:
明日就回宫,她亲自探查消息,而陆寻可以假扮成小黄门,以方便随时出入宫廷。
陆寻神思飞扬着,无有不可地点头答应,可穿上那土黄色的圆领袍,迎着身旁小黄门揶揄的眼神,陆寻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何事。
他陆寻,一个本本分分的儒生,堂堂正正的男子,竟有一天要扮作那等趋炎附势、唯利是图、满口谗言佞语的阉人!
真是羞煞人也!
“呦,你们瞧瞧,穿上咱们这身衣服还委屈了他似的!”
“你要委屈就脱下来,少在这里摆脸色给咱们瞧,不过是个没名没份的面首,都是殿下的奴才,谁比谁尊贵不成?”
“弓下腰,低下头,做奴才就要有个做奴才的样子。进了宫还摆那副清高嘴脸,被人发现了咱们可救不得你!”
一同回宫的小黄门们你一句,我一句,句句都压得陆寻抬不起头。
手指掐入掌心,贝齿咬破牙床,双颊憋得通红,可陆寻半声反击也没有,安安静静地走在长宁公主回宫的队伍中。
小不忍则乱大谋,初入宫廷,少不得要这些宫中黄门帮衬,他既做不到讨好他们,起码不能与他们结仇。
见他这般忍让,如一拳打在朵棉花上,不一会儿这群小黄门也失了刻薄的心思,渐渐收了声。
一行人跟在长宁的公主依仗之后,举着公主府的令牌,顺顺利利进了宫。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墙,走过鎏金染朱的飞檐,他们才在宫中最居中的一座殿宇外停下。
“土包子,没见过世面吧,这就是咱们殿下所居的蓬莱殿。”,一个好事的小黄门靠近陆寻,与有荣焉地向他炫耀起来。
蓬莱殿,这就是传说中堪比天上仙岛的蓬莱殿,简直是琼花玉砌,雕梁画栋,美得不似人间。
将这样一座宝殿赐予长宁公主作为寝宫,更可见帝后对于她有多宠爱了。
陆寻心中的安稳便多加了一分。
只是他自己也该在宫中谨言慎行,莫要叫人看出了端倪。
正这般想着,长宁就换了一身衣裙,又坐上了轿辇。
“你陪我去给母后请安,也算是在母后跟前过了明路,省得有人疑你身份。”
长宁只来得及撂下这一句提点,就又带着他风风火火进了帝后所居的清宁宫。
所幸两宫相距不远,否则终日伏案苦读,身型文弱的陆寻可遭不住这整日的走动。
甫一进了清宁宫,长宁就像归巢的小雀儿一般,飞也似得跳进主殿,一头撞进了皇后娘娘的怀中。
皇后娘娘就只得挥退了围在她跟前的女官与账册,轻轻抚着长宁的小脸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外面受气了?说出来母后给我们阿瑶做主。”
“在外谁敢给我气受?还不是母后。”,长宁打定了主意要自己收拾崔荀之,自然不愿提起他,只一味的撒起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