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当然知道他的正缘不在这里。真正的金玉良缘在哪他不知道,反正不会是这段为钱而促成的姻缘。
他没心思再往山上去,自然也没见到他神秘的结婚对象。但是回到家,陈春梅问起来的时候,他却说:“见过了,人挺不错的。”
他到家的时候屋子里空着,等了五分钟,外边传来说话声,是村里一位待人挺刻薄的老婆婆。她儿媳妇是城里人,家务做得麻利,人也勤快,只是不太会干农活。据说被她骂得受不了,离婚的念头都动了,闹了好一阵儿。
老婆婆说:“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住进别人屋里做上门女婿,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我要是你啊,我都觉得臊得慌。”
丁酉脸上一阵发烫。
随后是陈春梅的声音,她这辈子绝不在嘴上吃亏,牙尖嘴利地回击:“郭婶,您别急着眼红。我家丁酉找了个富贵人家,将来是要过好日子的。”
郭婶不吭声了。陈春梅大嗓门收了点儿,继续说道:“以后就再也不吃苦了,不用跟咱们似的过一辈子……”
丁酉就在那一瞬间想通了。陈春梅总是太强势,太爱替人做主。可是归根结底,她想要的不是自己怎样,而只是她的孩子们能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
这门婚事应下来,妹妹的学费就有着落了,丁酉想,妈也可以不那么起早贪黑地下地去。
他想,那就这样吧。
为了显得真实可信,就尽量往详细了说。描述外貌的时候,套用的是黑长袍巫长的脸。
他记人很慢,脸跟人总是对不上号。但是端玉的脸居然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不用回忆就自动跳出来了。
“嗯……长得挺好看的。”丁酉说,“很秀气,头发又黑又长,就是太瘦了。”
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儿,陈春梅以为他真跟包办婚姻的对象看对眼了,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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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结束,到了走结婚那套流程的正日子。陈春梅拿出个红布缝的小口袋塞给丁酉,对他说:“你要是真心看上人家了,就把这些都拿过去,别叫别人看低了你。”
丁酉低头看自己手里,红布口袋里一对金耳环、一条金项链,是陈春梅结婚时的嫁妆。他这个节俭、吝啬、爱慕虚荣的妈,一听说儿子动了心思,就不舍得再让他两手空空地去丢人了。
丁酉鼻腔里一阵发酸,把红布重新包好了,说道:“不用了妈,那边说什么都不用带,您自己留着吧。”
陈春梅年轻的时候喜欢打扮,最爱戴这些首饰。贵重的没几件,便宜货都很俗气,其实并不好看。可她一戴上就显得很有精神,很符合她的气质。黄澄澄的圆环在耳垂上晃,像连翘枝上饱满的花骨朵。
“妈早不戴这些了,放在家里也是吃灰……”陈春梅说,“要不把你带回来那根簪子拿去,送给人家。我老了,已经挽不住了。”
她满头乌发花白了,变得稀疏,戴不住簪子了。丁酉记不清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留长发,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买首饰了。他走进省城那家首饰店时,满脑子想起的都是妈妈年轻时的样子。
玉簪是丁酉买得起的最好的成色,陈春梅将它从抽屉深处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用红布包成一个小包裹。
丁酉还想拒绝,天底下哪有把送给母亲的礼物收回去的道理,但他妹妹正好走过来,陈春梅就顺利地把东西塞进了他手里,扭身跨过门槛出去了。
丁卯哭得脸都皱巴了,一边觉得害臊,一边又忍不住抽泣。丁酉心中升起一股荒谬感,似乎自己真成了即将远嫁的新娘子,要卷起铺盖离开自己的亲人,跻身进一个新的家庭。
他心里边不是滋味,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顺心遂愿的样子,安慰妹妹道:“好了不哭了,其实咱离得也不远,等大哥回来了,天天让他带你去找我好不好?”
丁卯咬着嘴唇点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他身上大红色喜服,金丝软线织了繁复的花纹,做工和用料全部非常败家。
丁卯眼睛里盛满不舍,又好像带着点羡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丁酉转头看了眼镜子,人靠衣装,镜子里的他一表人才,俨然城里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模样。
女孩子没有不喜欢这样精致华丽的礼服的。丁酉想,妹妹总有一天也会结婚,到了那一天,他砸锅卖铁也要让她穿上最漂亮的婚服。
不过现在他傍上了大户人家,看这架势高低是个万元户,到时候也可能不需要砸锅卖铁了。
丁酉心里苦笑了声,妹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到点儿了。”
屋外人声喧闹起来,丁酉点了点头,没急着出去,走到角落的五斗柜前。
丁振华的照片就摆在那上边。照片拍得不好,没拍出他本人带点斯文的气质,也缺乏生机。
丁酉沉默地与相框中的父亲对望,心中说道:“爸,我走了。”
***
丁家村还从没有过开着轿车来接亲的,院子里挤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陈春梅站在其中,脸上既有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得意,又混合着很淡的一抹冷戚。
丁酉走到她跟前,喊了声:“妈。”
陈春梅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有人出声催促,丁酉匆匆地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