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躺在那儿,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端玉一动不动,丁酉下意识就想过去,从那干枯的指甲前拉开他。
“你瞎掺和什么,”王九树一把把他拉回来,“好好待着,别碍我师兄的事。”
丁酉只好站住了,看着端玉收起桃木剑,接过王九树手中的长杖。
那根长杖几乎跟端玉一般高,是完整的一根粗枝,保留着天然的沟壑和纹理。顶端系了一截大红绸缎,无声地飘在风中。
丁酉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手中拿的就是这根长杖。但也只有那一次,之后他都只抱着桃木剑出门,或者干脆连剑都不带。
端玉举起了长杖,在鬼的眼中,他才该是最凶恶的阎王罗刹。但那鬼的脸上竟始终挂着僵硬的笑,枯瘦的手向前伸直,紧紧抓住了他的裤脚。
端玉蹲了下去,盯住它浑浊无神的眼睛,说道:“你等的人已经回来了,你安心吧。”
鬼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在人间徘徊不去的魂魄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之中。
端玉握紧长杖,低声念了一句短咒。
风吹过大地。白色的小楼,鬼魂眼中短暂亮起的光,和它衰老干瘪的躯体一齐消失了。
“完事儿了,”王九树拍拍丁酉的肩膀,“行了,咱们回去吧。”
丁酉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叫端玉搭着自己的手站了起来。
他浑身的冷汗刚消下去,端玉也看起来十分疲惫。两人不知是谁支撑着谁,端玉掀起眼皮看他,又喊他的名字:“丁酉。”
丁酉有气无力地应道:“大师,这回真该结束了吧……”
“本来是想支开你,没想到你回来得太快,正好跟它撞上。”端玉嘴唇发白,疲惫地笑了笑,“你没事就好,我可没力气再给你叫魂了。”
王九树瞧着他俩快贴上了,没好气地补充道:“前边那个只是小喽啰,这一个才是大头。赶紧走吧,还得跟人家说一声呢。”
请他们驱鬼的这户人家住在装修精致的双层楼房里。王九树独自进了院子,端玉站在外边,身子倚靠着围墙。
“怎么不进去,”丁酉说,“这是个风口,要着凉的。”
端玉说:“有时候碰上胆小的主家,怕我身上沾了东西,带进他家去。所以一般都是王九去说,我不进去。”
丁酉侧过身子,把自己的手臂垫在他和墙壁之间,用身体挡住风。
端玉靠着他的手臂,很想往前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但是没有。这样的距离下不需要花更多力气说话,他的声音便如耳语一般:“其实不怕的才是少数,很多人客气归客气,心里头照样发怵。”
“倒也不怪他们,干我们这行的天天跟鬼打交道,怕也正常。”他说,“只是有时候,鬼还没怕,活人倒是怕了,看着好笑。”
小孩子怕他,大人也怕他。所以从小到大,他只有多做些纸人陪自己。
丁酉想起自己也把他当成过鬼,并且不止一次,顿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但端玉并不跟他计较这些,只垂着眼睛,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说道:“那小孩子不要,就送给你吧。”
丁酉低头一看,是一朵小小的野菊花。被攥得久了,有些发蔫。
“还有这个,”端玉说,“也送给你。”
黄色野花编成一个环形,小孩子戴这个尺寸,肯定会从手腕上滑下去。端玉举着手,眼皮掀起来看他,问道:“你要不要?”
丁酉伸出手,端玉就迅速把那个花环套进他手腕。他对花环的严丝合缝感到很满意,自己看了好几眼,又抬头去看丁酉的表情:“你不用怕,那只鬼已经不在了。你多看看这些花,看久了就忘掉它了。”
根本没那么容易忘。那只鬼虽然化成了灰,但在丁酉的记忆里还活蹦乱跳。他忍不住问:“如果我一直被困在鬼打墙里,它会上我的身吗?”
“它不是真想上你的身,也上不了。”端玉说,“用鬼打墙来吓唬人的鬼,全都没那个本事。它只是有挂念的人,活着时没能见最后一面,死了也还惦记着。了了它的牵念,它就能安心去了。”
这鬼生前是个普通的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活到七十多岁,儿孙们却都离开家,去了城里。说是赚了钱就回来,给家里盖大房子。
村里边尽是些平房,谁家建上了两三层的小楼,在别人眼中是光宗耀祖的事。老人乐呵呵地同意了,亲自送儿子坐上了进城的车。
寒来暑往,庄稼一茬茬地成熟,他的儿孙们却没有回来。老人不再做住进大房子的梦了,他开始频繁地梦见自己的小孙子。梦见这小家伙刚出生没几天的时候,自己抱着他,一只手打着蒲扇,坐在田埂上晒太阳。
临到年关,住在老人隔壁的人问他:“今年该叫你家孩子回来了吧?起码回家过个年,陪你住两天吧。”
“回来干什么,还是城里的日子好。”老人说,“我自己在家挺好的,以后有的是享福的机会。”
醴河解冻的时候,老人的邻居发现他已很久没出过家门。几天之后,他的儿子们终于回到家,为他举办了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