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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弦的怕(第1页)

南门水巷的出租屋只有三十来个平方。

外头的雨不知疲倦地打在墨绿色的旧塑料遮阳棚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噼啪声。水滴顺着生锈的铁栏杆淌下来,在水泥窗台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玄关很窄,没有灯,只有卫生间水磨石地面反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把纯黑色的长柄雨伞静静地立在旧木鞋柜旁。

伞尖的钢帽抵在水泥地上,伞面上未干的雨水正顺着紧绷沉黑的布料一缕缕滑落,在发灰的地砖缝里聚成了一小汪泛着光泽的暗斑。

闻弦没有开客厅的灯。

他反锁了防盗门,脱下浸透了雨水的湿皮鞋。脚踝处被冷雨泡得发僵发白,凉气顺着脚心一路往上钻,直刺骨缝。

他赤着脚走过冰凉的水泥地面,在窗边那张贴皮有些剥落的旧写字台前坐了下来。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老式单门冰箱偶尔发出一阵低沉的压缩机嗡鸣。

闻弦伸出两根手指,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指尖还是冷的,可掌心深处却依然残留着刚才在雨巷里接伞时、不经意蹭过陆时衍手腕那一瞬间的触感——那是一种被雨水洗刷得冰凉、底下却翻滚着滚烫体温的震颤。

还有陆时衍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你小时候总把伞让给我。现在,换我带两把。”

男人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多余的起伏,可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雨巷里看着他时,眼底翻涌的不是上位者的势在必得,而是一种被时光生生磨钝了皮肉、近乎乞怜般的执拗与心疼。

闻弦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把整张脸深深埋进了手掌心里。

疲惫像涨潮的海水,从胸口四肢百骸漫了上来。

他不是不明白。

如果陆时衍带着千万豪车堵在楼下,如果陆时衍像商界那些挥金如土的二世祖一样,往他面前砸昂贵的珠宝、合同或是冠冕堂皇的补偿,闻弦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能用最刻薄、最体面的职业辞令,毫不留情地把那些东西砸回对方脸上。

这世上最容易招架的,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的算计与冒犯。

可陆时衍偏偏没有。

那个曾经在深宅大院里被无数人簇拥着、生来就踩在云端的大少爷,如今脱了名贵的高定西装,穿着沾满泥灰的劳保靴,在满是粉尘与噪音的工地上陪他站上四个小时;

那个胃部刚做过搭桥手术的陆氏总裁,大清早六点绕过大半座宁江城,去逼仄油腻的老巷子里排队,只为了买一个没有香菜碎的温热粢饭团;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算尽每一笔过桥资金回报率的男人,在滂沱大雨里站在老宅门槛下,手里握着两把一模一样的伞,唯一的理由,只是为了还他十一岁那年淋透的那两里地。

笨拙,粗粝,毫无章法。

却刀刀都扎在他最软、最不设防的旧伤口上。

身体深处的神经在这一刻剧烈抽痛起来。

闻弦缓缓抬起头。窗外划过一道极淡的闷雷,映照出他眼底深处翻滚不息的惊惶与防备。

他怕了。

二十三岁在机场转身离开宁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怕任何东西。他在伦敦最潮湿发霉的阁楼里熬过胃绞痛,在约克大教堂八十米高的脚手架狂风里爬过钢管,在国际文保联合会的质询席上一个人驳倒过七位顶尖学者。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自己锻打成了一根立地顶天的硬骨头。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只要陆时衍站在雨里,只要陆时衍用那种眼神看他一眼,他用整整六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全部骄傲与冷血,就会在顷刻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可他怎么敢信?

脑海深处猛地浮现出六年前西厢房那一夜的黑暗。

那是刻进他骨髓里的噩梦。那时候陆时衍也爱他,陆时衍也曾发了疯一样咬住他的后颈,在暴雨雷鸣里把□□演变成一场坍塌前的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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