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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第1页)

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个红包,过了整个开春,里头的红纸边角都被闻弦焐得发软。

到了初夏,宁江难得连放了半个月的晴天。梅雨还没来,太阳把老宅天井里的青石板晒得干白温热,风穿过游廊,吹得檐下的铜风铃叮当作响,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晒透了的杉木清香。

吃过午饭,正厅的大人们都在后院歇晌。

闻弦刚把西厢房的窗户推开一道缝,就看见对面的游廊拐角探出个脑袋。陆时衍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速写本,另一只手抓着半截削好的中华牌铅笔,冲他死命招手。

闻弦轻手轻脚跨过门槛,小跑过去:“少爷,怎么不睡觉?”

“睡什么睡,后头瓦匠走了,梯子还在呢!”陆时衍一把拽住闻弦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井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压着嗓门道,“快跟我来,去晚了刘叔该给收了。”

老宅东北角的偏厦前几天漏雨,工坊的瓦匠搭了架高脚木梯排戗修瓦。正午日头毒,工匠们都去前街的小饭馆吃凉面,那架两丈多高的杉木长梯就斜斜靠在风火墙的凹角里。

梯子是老料子做的,踏步上沾着干涸的石灰泥和青苔。

闻弦仰头看了看高耸的黑瓦马头墙,心里有些发怵:“少爷,老太爷要是知道了……”

“他不往前头跨院来。”陆时衍已经踩上了第一级梯坎,回过头冲闻弦挑眉毛,“你天天看工坊那些死木头,就不想上去瞧瞧这老宅顶上到底长什么样?徐师傅说了,站得高,才能看明白整座宅子的水是怎么走的。”

闻弦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他确实想看。在福利院的时候,他就总仰着头看后山那座破庙的重檐;进了陆家大院,满院子层层叠叠的屋架斗拱,更像是一个拆不开的巨大机关,勾得他夜里做梦都在琢磨那些咬合在一起的榫卯。

陆时衍手脚麻利,蹭蹭几下就爬到了半腰。

“少爷,慢点。”闻弦把衣角往腰带里一掖,赶紧跟着踏上梯子。

风随着高度一点点大起来,吹起两个九岁少年单薄的短袖衬衫。爬到梯子顶端,翻过风火墙的青砖收顶,两只脚踏上实打实的屋面时,眼前的天地突然整个敞开了。

脚下是一整片起伏如波浪的青黑小青瓦。

阳光晒在瓦片上,泛着一层干燥温热的微光。老宅的屋顶不是平的,一道道阴阳瓦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像鱼鳞,顺着坡度顺畅地向四方滑落。

陆时衍兴奋得刚要往前迈步,闻弦一把拉住了他的后衣领。

“不能这么踩。”闻弦的声音压得很稳,“徐师傅教过,小青瓦脆,踩在瓦心上要踩裂的。脚掌横过来,踩两垄瓦相扣的拱背上,重心往下沉。”

陆时衍依言把脚掌横放,试探着踩了踩,果然脚底下的青瓦稳稳当当,连一点碎响都没发出来。

他转过头,冲闻弦笑:“你记性真好。”

两人猫着腰,踩着瓦垄一步步往上挪,最后在大殿正脊的博风板旁坐了下来。

风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带着宁江初夏特有的温热与湿润,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飞。

这是闻弦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陆家老宅。

底下的那些规矩、回廊、高高的门槛和幽暗的宗祠,全缩成了整齐划一的院落。从这里看过去,九进大院层层叠叠,青瓦屋脊像一道道黑色的大浪,向着天际线推过去;更远的地方,是宁江古城的护城河,水面上泛着白晃晃的碎金光芒,沿河的垂柳绿得发浓,城门楼子的飞檐在热气里微微蒸腾。

陆时衍盘着腿,把牛皮纸本子垫在膝盖上,铅笔在指尖熟练地转了半圈。

“你看那檐角。”陆时衍用铅笔头指着前方正厅挑出去的飞檐,“像不像要飞起来的鸟翅膀?”

闻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整座大院做工最考究的起翘。硬山顶的边角上,五层瓦件层层出挑,底下的椽子像孔雀开屏一样密密排开,最顶端的戗角高高翘起,弧度极险峻,却又稳得像扎进了风里。翘角的最前端,安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铁铸仙人,下头缀着小巧的铜铃,在风里微微晃动。

“真好看。”陆时衍低声嘟囔着,低头在纸上刷刷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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