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桥头那声“时衍”叫出口之后,陆时衍别扭了好些天,闻弦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旧在人前规规矩矩地喊“少爷”。日子顺着护城河的水面平平地往下淌,淌过一个冬天,又淌过一个年,转眼到了2007年的春天。
这年闻弦十二岁。他在陆家,已经是第五个年头。
在这五年里,他学会了叫少爷,学会了站座次,学会了把名字写进族谱的义子栏,也学会了不开口讨要任何东西。可有一件事,他始终学不会,也躲不开。
每年入了四月,他都会悄悄数日子。数到六月,数到儿童节,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上学,照常做工。
他的生日,是一页连他自己都翻不到的日历。
四月里,老宅天井的老桂树冒了新芽,嫩黄的小叶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抖。管家刘叔把一本崭新的月份牌交给闻弦,让他把正厅东墙上的旧挂历换下来。
“旧的撕下来卷好,搁账房去。新的挂正了,别歪。”刘叔交代完,背着手去后厨张罗晚饭。
闻弦搬了把矮凳,踩上去,踮着脚去够墙上的旧铁钉。
那是一本簇新的月份牌,纸页雪白,边角挺括,翻动时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闻弦把第一页翻过去,第二页翻过去,挂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五月的纸页上,六月一号,被人用红笔工工整整地圈了一个圆圈。
闻弦捏着那页纸,站在矮凳上,很久没有动。
正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老座钟咔哒咔哒地走。四月的斜阳从雕花长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
“闻弦,你挂个挂历挂半天,钉子上长蘑菇了?”
陆时衍不知什么时候从东厢晃了过来,手里转着一支铅笔,仰着脖子看他。十一岁的少年抽条抽得快,下巴尖尖的,一身白棉布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细瘦的胳膊。
闻弦回过神来,把挂历挂正,从矮凳上跳下来:“少爷。”
“你在看什么?”陆时衍探过头,目光落在那一页上,“六月一号?儿童节啊。谁圈的红圈?”
“往年账房圈它,是提醒老宅给各房的孩子发节礼。”闻弦把旧挂历卷起来,声音很平。
陆时衍哦了一声,没当回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折回来,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闻弦:“不对。你不是在看这个。”
“……”
“你刚才的眼神,跟你看你们福利院寄来的桂花糖包裹时一个样。”陆时衍把手里的铅笔一收,直直盯着他,“你心里有事。说。”
闻弦的手指在挂历卷上收紧了一下。
小少爷平日里大大咧咧,可偏偏在这种地方,眼睛毒得吓人。他被他盯得没办法,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在院里的时候,我们不过自己的生日。”
“嗯?”
“院里的孩子,大多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陈院长说,那也不能没有生日,就都在六月一号过。”闻弦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到了那天,他爬树打桂花,食堂蒸糖糕,所有孩子排成一行,一人一块。”
闻弦说到这儿,眼前又浮起了福利院食堂里的那副光景。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长条木桌上摆着一屉糖糕,桂花是现打的,还带着露水气。孩子们按个子高矮排成一排,陈院长挨个发糖糕,发到谁,就摸一摸谁的脑袋,说一句:又大一岁了。
有一年,七岁的闻弦问院长:院长,别人过生日,都是自己挑的日子。我是哪一天生的?
陈院长蹲下来,把他抱到膝盖上,想了很久,才说:闻弦啊,你是春天来的孩子。春天那么长,三十天也好,九十天也罢,哪天都是你的生日。
闻弦听懂了。
春天那么长,所以他每一天都不算,每一天又都算。
陆时衍脸上的散漫一下子收了。
他看着闻弦清瘦的侧脸,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一句:“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我没有生日。”
四个字,被闻弦说得又轻又平,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