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夏日蝉鸣里扬起手臂的十六岁少年,在十三年后宁江湿冷的冬风里,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羊毛大衣。
2024年十二月的第一周,宁江下了一场夹杂着冰粒的细雨。
清晨七点,高铁缓缓滑进宁江站台。闻弦只带了一只登机箱和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没有让The事务所驻上海办事处安排接送车,自己一个人在出站口拦了辆绿色的当地出租车。
“师傅,去北山公墓。”
司机的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咯吱咯吱地刮着,后座的暖风带着一股老旧座套的陈灰味。车子开过老城区的护城河,沿街的店铺换了大半招牌,唯独那些黑瓦覆顶的马头墙依然沉闷地立在铅灰色的雨雾里。
北山公墓在宁江北郊的一片矮丘上。
冬天的柏树林被冰雨浇得发黑,细碎的石子台阶又湿又滑。闻弦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一步步走上第三层墓区。
老院长的墓在背阴的一角。
黑色的花岗岩墓碑上,嵌着陈伯生前那张穿着白背心的黑白寸照。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额头的皱纹像是一垄垄深耕过的田地。
老院长是去年初春去世的。那时候闻弦正在苏格兰高地主持一座十八世纪木桁架桥梁的抗倾覆加固工程,赶回来的时候,老人的骨灰已经落葬在细雨里。
闻弦在大理石祭台前蹲下身。
他把伞搁在脚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那是早晨在老城区一家还亮着灯的老字号副食店买的宁江桂花糖,油纸上泛着一点点透明的熟糖渍。
墓碑前积了一小汪泛黄的冰水。闻弦没有戴皮手套,伸出右手,指节顺着墓碑顶端的刻字,极慢地拂去了碑石边缘的泥灰和湿透的枯松针。
石料冰冷刺骨,瞬间吸干了他掌心里仅存的一点体温。
“院长,我回来了。”
闻弦的声音很低,很快被山道上的北风吹散在柏树林里。
他在墓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没有眼泪,也没有长吁短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直到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大衣的下摆,他才重新捡起伞,转身顺着湿滑的台阶走了下去。
公墓大门外,The事务所派来的黑色商务车已经候在路牙旁。
助理江叙降下车窗,递过来一杯热美式:“闻工,陆氏那边改了时间,技术预备会提前到下午两点,在陆氏集团总部的三十二楼会议室。”
闻弦收伞上车,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他拉开大衣拉链,端起温热的纸杯抿了一口苦涩微酸的黑咖啡,从包里抽出了厚厚的一沓技术文件——《陆家大院清代古建群保护性修缮与可逆结构加固可行性报告(初审稿)》。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逐渐取代了低矮的老砖房。
下午一点四十分,车子停在宁江新区陆氏大厦的地下车库。
直达电梯一路爬升,耳膜处泛起轻微的气压胀痛。
电梯门在三十二层缓缓滑开。这一层是陆氏集团的核心行政区,深灰色的地毯吸尽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中央空调烘出来的干燥暖意。
穿过一条长长的磨砂玻璃走廊,助理推开了尽头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双开大门。
“闻工,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