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架底下那本三十二页的黑色速写本,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在东厢房的桌面上出现过。
谁也没再提起那些炭粉勾勒的侧影。只是高一下学期的那个燥热夏末,两个人即便走在同一条穿堂长廊里,彼此之间也隐隐拉开了一步远的空隙。有些东西像是一层透明的薄釉,烧透了,凝固在皮肉表面,碰不得,一碰就是清脆的裂响。
七月下旬,宁江的伏天烈日当头。
老宅天井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知止斋书房里的四扇楠木大雕花长窗全关严了,只有屋角摆着两盆从城南冰厂运来的大冰块,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森白的水汽。
书房正中的紫檀平头大案上,摊开了六七本厚重的大账册。
那是陆氏集团在宁江老城区和新区的底账:工坊的木料采购流水、云璟台项目的预付工程款、银行三期抵押贷款的利息折子,以及老宅名下几处铺面的年租清单。
十七岁的陆时衍坐在大案正对面的高背官帽椅上。
小少爷穿一件素白色的亚麻短袖衬衫,头发剪得极短,额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蓝双色的铅笔,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眉头拧得死紧,盯着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复式记账法和借贷平衡表,神色烦躁得几乎要坐立难安。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在大堂里炸开。
陆承训坐在一旁的长榻上,手里的戒尺轻轻磕在紫檀茶几边缘。老人年过七旬,背脊依然挺得像是一块干燥的硬木,鼻梁上架着金丝边老花镜,目光透过镜片上方,冷冷落在陆时衍身上。
“心浮气躁,坐没坐相。”陆承训的声音不高,在冰冷的室内回荡,透着一股积淀了数十年的威严,“你以为陆家凭什么立了一百年?凭你画纸上那几个飞檐翘角?底下几千号吃木工饭的泥水匠、几十个包工头,哪一个不是人精?你看不懂利息折子,算不清回款节点,将来盖再漂亮的宅子,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陆时衍咬着腮帮子,手指死死攥着铅笔,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爷爷。”
而在书案后方三步远、靠近临墙红木多宝阁的阴影里,摆着一张矮小的圆角木凳。
闻弦就坐在那里。
他面前摆着一张极窄的小茶几,上面搁着一本硬壳笔记本、一瓶英雄牌黑墨水和一支细钢笔。
这是陆承训定下的规矩。
从这个暑假开始,每逢周二、周四下午,陆承训在知止斋给陆时衍开“接班人课”,讲大账、讲权衡、讲宁江政商两界的盘根错节。按老太爷的吩咐,闻弦可以进来旁听,必须做记录,但全程不许发出一丝声响,更不许开口提问。
室内只有老冰块消融时水滴坠落的轻响,和翻动宣纸账册时的干燥沙沙声。
陆承训指着云璟台二期的一份土方工程分包合同,逐行点拨:
“这家土方公司的老板姓赵,早年跟着你父亲跑过徽州的老砖窑。看着忠厚,但合同里这处‘不可抗力工期顺延’的条款,埋了暗扣。时衍,你记着,做大当家的,手底下的人不能全信,也不能全疑。钱要怎么压在工程节点后头,权要怎么放给项目经理,这叫掌舵之道,也叫御人之术。”
陆时衍听得头皮发麻,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着几道没有意义的线条。
坐在阴影里的闻弦,握着钢笔的手指却动得极稳。
钢笔尖在粗糙的笔记本上划出细密平齐的小楷。他没有看陆时衍,也没有抬头去看那些厚重泛黄的账册。
作为高中理科创新班的总分第一,他的算术与逻辑比陆时衍敏锐得多。那些繁琐的复利公式、工程折旧率和现金流缺口,在老太爷讲出前半句的时候,闻弦脑子里就已经飞快地推导出了最终的风险值。
可他只是垂着眼睫,一笔一画,工整地把“不可抗力条款”“节点压款”这几个词誊抄在纸面上。
字迹清秀苍劲,没有多写一个算式,也没有多标一个标点。
讲到下午四点半,陆承训有些乏了,放下茶杯摆了摆手:“今天就讲到这儿。时衍,把第三本账册带回东厢房去,晚饭前把各工程队的结算比例理清楚。”
陆时衍如蒙大赦,抓起账本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衣服都没顾得上理,踩着球鞋几步窜出了知止斋的大门,逃也似地穿过天井跑远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
两盆大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老宣纸散发出来的淡淡酸苦气味。
闻弦没有走。
他合上自己的笔记本,拧好钢笔帽,起身走到紫檀平头大案前,开始熟练地收拾散乱的书案。
他将厚厚的流水折子按年份码好,用黄铜镇纸压平卷起的纸角,随后拿起桌角那方端砚,倒了半碗清水,捏着一截软棉布,细致地将砚台里的残墨一点点洗刷干净。
陆承训坐在长榻上,摘下老花镜,拿蓝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老人苍老深沉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这个动作麻利、手脚沉静的少年身上。闻弦的身形抽条得厉害,身上那件旧校服洗得发白,可肩背挺得极正,站在大案旁洗砚的姿态,规矩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把书案收拾妥当,闻弦将洗净的砚台端端正正放回左上角。
他没有立刻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