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宁江下着蒙蒙细雨。
清代的陆家老宅被一圈绿色的工程防尘密目网彻底围了起来。穿堂与宗祠的天井里架起了密密麻麻的盘扣式脚手架,银灰色的钢管直插向十多米高的屋顶,将百年的雕梁画栋切割成无数冰冷的方块。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受潮的霉味与泥土的腥气。
全项目组第一次进场联合踏勘。
市文保所的两位专家走在最前面,戴着白色安全帽,手里拿着放大镜与硬度计;陆氏置业的几名工程人员跟在两侧,图纸翻得哗哗响。
闻弦穿一身深灰色的防风工装,手里拿着一只高精度超声波探伤仪。
他走得很慢。每穿过一道门槛、每经过一根立柱,指尖都会在斑驳剥落的漆皮上轻轻抚过,动作熟稔得像抚摸自己生长出的骨头。
陆时衍走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青年的背影。
那是他们七岁时追逐过的庭院,十七岁并肩看星空的天井。可如今青年步伐利落坚定,连余光都没留给他分毫。
穿过穿堂,一行人来到了老宅的核心九思堂。
牌匾早被红布包裹封存。堂内光线昏暗,几道大功率探照灯打在大梁与立柱交接处,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闻弦停在西侧第二根粗壮的金丝楠立柱前。
老柱子的地仗层已经开裂脱落,露出了里面呈现灰褐色的木胎。闻弦摘下一只白线手套,掌心直接贴在粗糙冰凉的柱身上。他的指尖极慢地顺着一道深褐色的纵向风化裂纹往上摸索,掌心带着微弱的茧子,抚过木料的细微凹凸。探伤仪的探头贴上去,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跃,发出急促的蜂鸣报警声。
“这根柱子不用做深度探伤了。”
闻弦收回仪器,头也没回地开口:
“这根柱子,民国二十八年换过。”
文保所老专家推了推眼镜,连忙翻开《宁江地方营造志》查阅档案。
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民国二十八年秋,宁江大水,九思堂西次间楠木柱朽坏,第七代传人取徽州老杉抽换之……】
老专家满脸惊异:“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表面包了麻布刮了腻子,连超声波都分不清内芯是杉木还是金丝楠,闻工一眼就看出来了!”
工程师们纷纷露出钦佩的神色。
站在后方的陆时衍整个人猛地一震,手指骤然收紧。他看着闻弦的侧脸,声音低哑发颤:
“你怎么知道?”
祖产档案散失大半,连他这个正统长孙都只知道九思堂全是老料,根本不记得哪根柱子换过。
闻弦转过身,神色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你七岁那年,你爷爷带我们进祠堂讲家规。”
“他指着这根柱子说,房子和人一样,坏了心就要换。他说了,我记住了。”
简单的两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陆时衍的心脏。
当年在宗祠里,七岁的时衍嫌爷爷念家规太吵,偷偷在袖子里抓蛐蛐;而那个瘦小得像一截芦苇的闻弦,却跪在冰凉的蒲团上,一字一句把整座宅子的命脉全刻进了心里。
陆时衍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发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乎捏破皮肉。
他忘了。他把当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而这个被陆家用规矩压了十二年、最终被一条家规打发走的“伴读”,却把老宅的每一根木头、长辈说过的每一个字,死死刻在了骨头里。
“去上面看主梁。”闻弦转身抓住脚手架铁管,踩着防滑钢板朝十米高的大梁爬去。
陆时衍扣上安全扣,大步跟了上去。
十米高空,作业平台只有两块狭窄的钢板。头顶正是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旧雀替,静静托在大梁下方。
闻弦半跪在跳板上,打开强光手电查看榫卯咬合处:“虫蛀率超过四成,大梁跨中挠度下垂了整整三公分……”
突然,下方地面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小心!叉车打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