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腹部那道寸许长的刀口彻底长平整的时候,宁江老城已经迎来了2011年的六月。
那一年的初夏没有大雨,干热的风顺着护城河一路往老街里灌,卷起满地的洋槐花碎末。中考前三天,宁江一中初中部给毕业生放了温书假,平日里喧闹的教室突然空了下来,只剩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的倒计时:03。
老宅西厢房的樟木大书桌上,试卷被收拾得极整齐。
闻弦坐在桌前,用一把裁纸刀慢慢削着铅笔。桌角摆着他的准考证,过塑的塑料硬片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白光,上面的黑白一寸照里,十六岁的少年下颌骨清晰分明,头发剪得极短,眉眼清瘦而平静。
宁江市2011年初中毕业升学考试,考点定在城东的宁江二中。
门外长廊里的穿堂风停了。
老宅里的挂钟敲过十点,前厅和大院的灯次第灭了下去,整座四进院子沉进一片厚重的静谧里。明天一早就要开考第一门语文,按家里的规矩,这个点谁都该睡下了。
窗棂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咯吱声。
声音极轻,是球鞋鞋底蹭在砖缝里的摩擦响动。紧接着,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从窗缝里探进来,熟练地拨开了里头的生铁插销。
木窗被推开了一条容人通过的窄缝。
陆时衍跨进一条长腿。十六岁的小少爷个头蹿得太猛,已经逼近了一米八,骨架子抽得清瘦挺拔。老宅西厢房的矮木窗框对他来说早就显得狭窄,他弓着腰钻进来时,后背的黑T恤擦过窗台,险些带倒搁在角落里的那只老樟木雕的小鸟。
闻弦手里的美工刀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怎么又翻窗?”闻弦把刀片收回塑料柄里,压低了嗓子,“院里的巡夜刘叔刚过去,大门没锁,你走回廊不行?”
“走回廊木地板响。”陆时衍满不在乎地把窗户虚掩上,两脚落地时只发出一声极闷的钝响。
他身上带着一股刚洗过澡的薄荷香皂味,额前的碎发还没完全干透,搭在眉骨上,显得那双眼睛格外亮。他顺手拉过旁边的一张圆角矮木凳,大马金刀地在书桌旁坐下,两只长腿委屈地蜷在逼仄的桌肚底下。
陆时衍伸手把一个铁皮盒子扔在试卷堆上。
啪嗒一声轻响。
盒子里装着两排进口的薄荷硬糖,旁边还并排码着六支削好的中华牌2B铅笔。铅笔头全被削成了扁平工整的鸭嘴形,边缘切得极薄,铅芯透着一层细腻的银灰。
“给你削的,”陆时衍挑起下巴指了指那些笔,“徐师傅教的法子,鸭嘴形涂机读卡最快,按两下就是一条,省得你一道道画圆圈耽误功夫。”
闻弦拿起其中一支铅笔。
木杆上还残留着陆时衍掌心的干燥温度。削刀的切口很平,显然是下了功夫一块块慢慢片出来的,连木皮边缘的小毛刺都被砂纸细细磨过一遍。
陆时衍剥开一颗薄荷糖,随手塞进自己嘴里,又抠出一颗,递到闻弦嘴边:“张嘴。”
清凉辛辣的薄荷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一路直冲鼻腔,逼得人精神一凛。
“紧张不?”陆时衍手肘撑在桌沿上,歪着头看他。
闻弦含着那颗糖,摇了摇头。
他做过宁江近五年的全部真题,市教研室出的三次模拟考,他的总分甩开第二名整整十八分。对一套试卷的结构、分值分布和题型陷阱,他比出题老师还要熟悉。
“我没紧张试卷。”闻弦低声说。
“那你绷着张脸干嘛?一晚上没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闻弦的喉结滚了滚。
他低头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准考证。
有些话在深宅大院里不能说,但压在骨头缝里,沉得让人发慌。初二那年因为数学竞赛藏拙,两个人在知止斋书房里吵得天翻地覆;同年冬天,在宗祠门后听见族老们说的“分清楚”,像是一块融不掉的冰碴,至今还卡在他的肋骨底下。
这是全省统一的大考。红榜会贴在大街上,分数值会直接送到教育局和所有重点高中的案头上。
如果他考了全市第一,整个宁江城都会知道陆家的伴读比正牌少爷高出一大截。
陆承训会怎么看?陆秉坤会怎么想?那些隔三岔五来大宅喝茶的族老们,嘴里那句“外姓人反客为主”,又会在暗地里翻出多少风浪?
“少爷,”闻弦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擦过窗台的落叶,“你闭着眼都能考进一中。你的美术加分有三十分,提前批已经锁死了。”
陆时衍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我知道啊,所以我半点不愁。那你呢?”
闻弦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抠紧了那支鸭嘴铅笔的木杆。
“我怕考得太好。”
五个字,咬得极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沉重。
屋里有一瞬间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