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陆氏大厦二十八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落地窗外,宁江老城的万家灯火在秋雨里化作一片模糊斑驳的橘黄光晕。陆时衍靠在高背皮椅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苏烟。蓝灰色的青烟在静谧的空气里笔直上升,随后被中央空调的微风吹散。
办公桌正中央,摊着招标办下午刚刚呈报上来的《宁江陆家大院保护利用联合体专家顾问推荐名录》。
红色的硬皮文件夹翻在第二十四页。
铜版纸左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的蓝底商务登记照。照片上的青年穿一件毫无修饰的深灰色高领羊毛衫,戴着半框银灰眼镜,骨相清瘦冷峭,下颌线绷得极紧,鼻梁挺拔,一双眼睛静得像老宅天井里那口从来不响的古井。
照片右侧印着工整的中英文履历:
【闻弦(XianWen)】
【英国皇家特许结构工程师(gMIStructE)】
【英国The建筑遗产保护工程事务所合伙人、亚洲区项目总负责人】
【代表业绩:约克大教堂北钟楼石木混构抢险加固、爱丁堡古堡主殿悬挑桁架抗震修复……】
烟蒂上的灰烬积了长长一截。
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脆响,断裂跌落。滚烫发红的烟灰落在图纸的承重柱节点上,瞬间烫穿了一个焦黑的微小圆孔。
陆时衍没有去擦,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完全滞死,手指失控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烟头几乎烫到了食指的指腹。
整整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
他以为那个人会永远留在泰晤士河湿冷的雾气里,留在那些横跨几百年历史的欧洲石砌教堂顶端。他以为他们之间那条被六十亿债务、家族联姻与一声绝望的“我恨你”生生斩断的线,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汇的可能。
可那个名字,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挟带着大洋彼岸凌冽的风霜,重重砸回了他的桌案上。
陆时衍缓缓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带锁抽屉。
抽屉深处躺着一部屏幕裂了一条缝的旧款金色手机。
插上充电线,按下开机键。屏幕在黑暗里泛起微弱刺目的白光,壁纸依旧停留在多年前申城梧桐树下的那个背影。
陆时衍点开微信,指尖划过沉寂了数千个日夜的界面,点进了置顶的私密收藏夹。
四十七条语音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那是闻弦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陆时衍戴上降噪耳机,闭上眼,按下了第一条。
大一那年深秋,申城理工的桂花正开得浓烈,耳机里传来少年干净带笑的嗓音:【时衍,高数课下课了,在西门等你。给你买了温的热豆浆。】
第二条,暴雨夜的自习室:【图纸算完了,主梁截面高度调到八百,安全系数够了。快来接我,外面好大的雨。】
第三条、第十条、第三十条……
男人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屏幕上一条条划下去,贪婪地、近乎自虐地听着那个声音一点点褪去少年的稚气,听着他在漫长的四年里,怎样把满腔的爱意伪装成伴读的本分,又怎样在每一次呼吸里唤他一声“时衍”。
直到第四十七条。
那是2018年夏天,浦东国际机场的安检闸口前夕,闻弦发来的最后一句留白。
听筒里只有四个字。
没有哽咽,没有委屈,平淡得像深秋拂过石阶的冷风:
【好好吃饭。】
陆时衍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椅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浑身止不住地痉挛发抖。
皮囊之下的身体记忆在这一秒疯狂复苏,带着几乎将他生吞活剥的滚烫暗涌。
他怎么可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