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始终没有拨出去的电话,将岁月生生拽回了二十二年前宁江那个燥热窒息的夏天。
2002年的七月,宁江城像是一个被扣在蒸笼底下的老瓷碗。
城南的市儿童福利院坐落在一条发臭的断头河边。两排灰白色的三层苏式砖楼,墙皮大片大片地发黄剥落,露出底下红暗色的粗糙砖胎。院子正中立着两棵参天大梧桐,知了在滚烫的树叶底下拼了命地叫,震得人耳膜发疼。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上海大众红旗轿车缓缓停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外。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老院长陈伯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皱的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捏着一个掉漆的铝合金大水杯,小跑着迎了上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陆承训。六十五岁的老人身着一套一丝不苟的藏青色棉麻中山装,腰板挺得像是一根立地顶天的大柱,手里拄着一根熟褐色的竹节手杖。身后跟着一身笔挺西装、面容冷峻的陆秉坤,以及撑着一把素白遮阳伞的苏婉宁。
在苏婉宁身侧,牵着一个穿白色条纹polo衫的小男孩。
那是七岁的陆时衍。
小少爷生得白净清秀,眼珠黑亮,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和爬满铁锈的秋千架。
“老陈,人按规矩挑。”陆承训停下脚步,手里的手杖在台阶上轻轻顿了顿,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院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
福利院走廊背阴的屋檐底下,七八个六七岁大的男孩被阿姨们赶着排成了一排。
孩子们身上穿着半旧的汗衫,有的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讨好的局促。他们知道今天来的是城里极有钱的大户人家,谁要是被挑中了,就能离开这个夏天长痱子、冬天烂手脚的破地方,去大瓦房里吃肉、坐小轿车。
几个胆子大些的孩子争先恐后地把胸脯挺得高高的,甚至结结巴巴地背起了唐诗。
唯独闻弦站在队伍的最末端。
七岁的闻弦生得极瘦,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哪位大孩子退下来的灰白色工字背心,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两根清晰凸起的锁骨。他的膝盖上有摔破后结下的深褐色硬痂,脚下一双塑料凉鞋断了一根带子,用细铁丝胡乱拧着。
他没有往前挤,甚至没有抬头看台阶上光鲜亮丽的陆家人。
他只是蹲在长满青苔的红砖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截折断的干燥枯树枝,安安静静地在泥地上划拉着。
泥地上已经被他用树枝勾勒出了一座小小的房子。
不是小孩子常画的那种方盒子配三角顶,而是有着起伏的房檐、整齐的柱子,甚至在大梁和立柱交接的小死角里,还极细致地撇出了两道斜斜的横杠。
陆承训踱步走到了屋檐底下。
老人的目光从排头第一个孩子身上扫过,没做停留。他走到队伍尽头,脚步停在了那个蹲在墙根的身影前。
头顶高大的阴影落下来,闻弦手里的树枝顿了顿。
他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安静、极干净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深得像老宅后院一口没有落叶的深井,倒映着老人威严苍老的面孔。没有同龄孩子的谄媚,也没有孤儿院惯有的畏缩,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考眼。”陆承训淡淡吐出两个字。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寸见方的硬木鲁班锁,随手拆成六根散乱的木条,扔在闻弦面前的泥地上。
“拼起来。”
旁边的福利院阿姨有些着急,刚想上前指点,被陆秉坤冷冷的一眼瞪了回去。
闻弦扔掉了手里的枯树枝。
他伸出两只细白的小手,指尖在泥地上把散开的木条捡了起来。木条表面泛着光滑的油光,那是被盘弄过无数次的痕迹。他没有急着用蛮力去硬塞,而是把六根木条整整齐齐排在掌心,手指一根根摸过上面的凹槽与榫头。
三秒钟后,闻弦的手指动了。
一插、一推、一扣。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微小的木构咬合声在闷热的走廊底下响起。六根错综复杂的木条在孩子稚嫩的手里翻转穿梭,严丝合缝地重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十字立方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