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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第1页)

从那扇雕着海棠花的后窗望进去,只能看见东厢房临窗的一角红木书桌。

秋天来得快,宁江的连阴雨下到八月半,老宅天井里的老桂树就爆了一树米黄色的碎花。空气里沉甸甸的,吸一口气,甜香里裹着青苔和烂泥的湿意。雨水打落的桂花贴在青石板上,被往来仆妇的布鞋底踩成了褐色的泥,踩出一道道黏滞的印子。

西厢房窗台上的那只木鸟,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雨,被风吹干后,颜色比刚刻出来时深了些。

陆时衍左手虎口上的伤结了痂,掉下一块硬皮,留下一道寸许长的白印子,新肉粉生生的,比周围的皮肤薄了一层。陆承训查过两次手,见没伤着筋骨,便没再多问。

周日的晌午,老宅里格外安静。

陆承训去市里的园林协会开秋季例会,陆秉坤一早就坐车去了申城,正厅的大门虚掩着,只有穿堂风卷着落花吹过空荡荡的回廊。

闻弦搬了两条方凳,放在西厢房檐下的石阶前。

凳面上铺着一张旧报纸,防止墨汁洇透。陆时衍趴在一张凳子上,手里握着一管兼毫小楷,正对着一张描红纸较劲。学堂里教写大字,老师留了五张九宫格,周一早晨要收上去批红圈。

陆时衍坐不住。写了不到三行,他的手腕就塌了下去,毛笔尖斜斜扫过宣纸,把一个“衍”字中间的偏旁写成了一团乌黑的墨疙瘩。

“不写了。”陆时衍把笔往青花笔山上重重一搁,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石阶上摔下去,“这字笔画太多,手酸。”

闻弦坐在另一条矮凳上,两只脚并得齐齐的。他手里拿着一把削铅笔的旧小刀,正替陆时衍削一盒中华牌的绘图铅笔。刀刃很薄,随着指尖平稳地往前推,一截截泛着红雪松香味的木皮卷儿掉在报纸上。

“少爷,”闻弦没抬头,声音压得极轻,“还有两张没描。”

陆时衍用没沾墨的右手撑着下巴,拿眼角瞟着闻弦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字帖。

闻弦的字帖已经写完了。五张九宫格,每一张都干干净净,没有一处墨水滴溅的脏斑。字算不上有多雄浑,笔力也浅,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立在格子正当中,横平竖直,收笔处没有一点多余的飞白。

“你写得怎么那么规矩?”陆时衍拿指尖拨弄着报纸上的铅笔屑,有些泄气,“老师总给你画满圈,我爸看了我的字,又要拿戒尺吓唬我。”

闻弦把削好的一支铅笔摆在笔盒里,拿布条轻轻擦了擦铅芯上的灰,低声说:“多练练就好。”

陆时衍撇了撇嘴,视线落在字帖最上头闻弦写下的名字上。

“闻弦”两个字,墨色调得很匀。

“闻弦,”陆时衍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写字的借口,“你的名字是谁取的?我问过我妈,我妈说你来的时候就叫这名字。这大宅子里,人人都是陆家的姓,连族谱里外姓的义子也得改个字,你怎么偏偏姓闻?”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层落花。

闻弦削铅笔的手停了一下,刀刃陷在木质的铅笔杆里。

“院长取的。”闻弦轻声说。

“福利院的那个老头?”

“是老院长。”闻弦纠正了一句,语气温和却很固执。

他想起宁江城北那个破败的红砖小院,想起那个总穿着褪色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老人。老院长以前是在中学里教语文的,退休了才去管福利院。

“我进院的时候很小,包被里塞着一块烂布帕子,角上绣了一个‘闻’字,字脚都磨毛了。”闻弦看着面前那方被雨水打湿的宣纸,语调很平缓,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院长翻了半夜的书,说既是有个闻字,那就叫闻弦吧。取的是古书里的话,‘闻弦歌而知雅意’。院长说,不管将来走到哪儿,听见别人说话,心里要明明白白。”

陆时衍撑着下巴听着,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把这几句话嚼了一遍。

“‘闻弦歌而知雅意’……”陆时衍低声念叨了一遍,神情有些怔忪,随即嘴角耷拉下来,“你的名字有出处,我的没有。”

闻弦转过头看他。

陆时衍伸出一根手指,在宣纸上那个被墨团糊住的“衍”字上戳了一下:“我问过我爸,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我爸说,生我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算命的先生说我五行里缺水,老太爷翻了半天字书,看见这个字里头带个水,念起来也顺口,就定了。根本没有什么诗词歌赋,就为了补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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