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旧账本的第一页上,只孤零零记着一笔墨迹已干的“欠陆家,一碗茶”。到了腊月廿八,外头下起了宁江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整座陆家大院被裹进了一层厚重的白布里。
这是闻弦在陆家过的第一个年。
老宅里的年味来得比外头早,也比外头沉。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二十几个下人便开始洗瓦扫尘,天井四周挂起两人高的朱红气死风灯,长廊的梁柱全用浸了桐油的细棉布擦过一遍,黑黝黝地泛着冷光。
正厅的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除夕夜的家宴,族里的叔伯、堂亲坐得满满当当,主位上是穿了紫红团花对襟绸袄的陆承训。
桌上的菜式极讲究,徽州一品锅、问政山笋、臭鳜鱼,热气腾腾地升起一片白雾,把人脸都熏得模糊了。
陆时衍坐在陆秉坤手边,脖子上挂着一根粗沉的长命金锁,那是外祖家晌午刚送来的。一桌子长辈轮番逗他说话,夸他生得体面,将来必是宁江营造业的头面人物。陆时衍规规矩矩地应着,脊梁挺得直直的,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时不时无聊地抠着金锁上的如意纹。
闻弦坐在桌子最末端,挨着伺候的管事媳妇。
他的碗里堆着苏婉宁特意让人盛来的鸡汤煨蹄膀,肉炖得极烂,泛着油亮的光。闻弦握着象牙筷子,夹菜只夹自己跟前的这盘冬笋,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长辈们说笑的间隙,偶尔有人拿眼角扫过桌尾那个过分安静的孩子,低声私语两句“这就是老爷子挑的那个伴读”,话音很轻,转瞬就被窗外零星响起的爆竹声盖了过去。
闻弦低着头,只当没听见。
饭吃到戌时三刻,长辈们移步去偏厅守岁看电视、摸骨牌,正厅里撤了席面。管家刘叔正指挥着小厮往天井里搬炭盆,闻弦悄悄退了出来,顺着抄手游廊溜到了西侧的值班耳房门外。
耳房的木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的手摇转盘电话机,旁边贴着宁江各单位的急用号码。
闻弦在门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指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开虚掩的木门。管家刘叔在廊下看见了他,没拦着,白天苏婉宁交代过,今儿除夕,准闻弦给城西打电话。
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喀哒、喀哒,每转一下,闻弦的心跳就跟着漏一拍。
电话响了五声,那头才被人拿了起来。
“喂?哪位啊?这里是城西福利院传达室。”听筒里传来老院长嘶哑温和的声音,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背景里乱糟糟的,全是小孩子抢年糕和争电视机频道的尖叫哭闹声。
“院长,”闻弦把话筒死死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漏走一个音节,“是我,闻弦。”
电话那头的吵闹声似乎被老院长抬手压了下去,老人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闻弦啊!哎,是闻弦!你这孩子,我还以为今年接不着你的信儿了呢!”
老院长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漏风的苍老,听得闻弦鼻尖一酸。
“吃过年夜饭了吗?添新衣裳没有?陆家……待你好不好?”老人一口气问了一串,末了又是一阵压抑的呛咳。
闻弦靠在冷冰冰的白灰墙皮上,墙上的寒气透过棉袄直往背心钻。
他想说老宅里的规矩比孤儿院多了一千条,想说每天吃饭前都要分主次长幼,想说那个叫宗祠的地方阴森得吓人,还想说院长我想回去帮您扫院子、给小石头他们分烤红薯。那些话像是一团滚烫的炭火,在喉咙口堵得严严实实。
可耳筒里老院长的喘息声那么沉、那么累。
闻弦喉结上下滚了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把所有的委屈和想念硬生生咽了下去。
“院长,我都吃饱了,鸡汤煨的蹄膀,还有年糕。”闻弦的声音极平稳,甚至带了一点刻意装出来的欢快,“发了两套新棉袍,暖和得很。少爷……少爷也待我很好。您少抽点旱烟,夜里把窗缝糊严实,别老咳嗽。”
“好,好,好孩子,出息了就好……”老院长在那头欣慰地叹气,旁边有小孩子在扯他的衣角要糖吃,老人匆忙交代了两句“守规矩、听长辈话”,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的盲音在耳边机械地响着。
闻弦举着沉重的话筒,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把它搁回铜叉上。
屋里没有炉子,窗台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闻弦推门走出来,夜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游廊下的红灯笼剧烈摇晃,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晃荡不定的猩红光影。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冷清,远处偶尔炸开一声爆竹,把天边映出一抹短暂的紫红。
西厢房黑着灯,像一口冷透了的黑井。正厅那头却隐隐传来麻将牌撞击的脆响和时衍表哥清脆的笑声,热气腾腾,可那是别人的家。
闻弦把两只手缩进袖筒里,站在回廊的拐角处,仰头看着屋檐下挂着的一排细长冰棱,任由冷风吹透自己的领口。
“闻弦。”
身后突然冒出一声清脆的喊声,带着点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