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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第1页)

那天冬夜里被生生抹掉的人影,谁也没再提起,像是一粒落进护城河里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沉了底。

日子顺着老宅回廊下的水痕往前淌,转眼到了2008年的盛夏。

那一年的夏夜热得格外透彻。白日里毒辣的日头把老宅的青瓦晒得滚烫,直到暮色四合,穿堂风才慢悠悠地从深巷里钻进来,带走了一点青石板上蒸腾的燥气。

晚上九点多,正厅的大人们都在后堂吹着空调看电视。

中进的天井里,铺了一张长宽各两米的老竹簟。竹篾子有些年头了,被经年的汗水与体温摩挲成了极温润的暗黄色,躺上去滑溜溜的,透着一股浸进骨子里的凉意。

竹簟旁边的青石井圈上,摆着一只粗瓷大白碗,里头是用井水镇了两个时辰的西瓜,切成了厚薄均匀的月牙块,红瓤黑籽,果肉边缘还凝着细密冰凉的水珠。

陆时衍和闻弦并排躺在竹簟上。

十三岁的少年,骨架子像是抽了条的柳树枝,冷不丁就蹿高了一大截。陆时衍穿着一件白色的纯棉大背心,一条洗得发软的宽松平角短裤,修长的双腿随意搭在竹簟边缘,两只手枕在脑后,嘴里嚼着一根洗干净的甜草根。

闻弦躺在他身侧半尺远的地方。

他穿得齐整得多,浅灰色的短袖棉T恤,长及膝盖的黑布短裤,双手老老实实叠在腹部,整个人平展展地贴在竹席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从这方天井往上看,老宅高耸的黑瓦马头墙和四面飞檐,把头顶的夜空严严实实地框成了一个周正的四方形。

那是徽派建筑特有的“四水归堂”。四面屋檐向内倾斜,肥水不流外人田,连带着把那片浩瀚无垠的璀璨星河,也生生裁成了一块巴掌大的方布,死死困在深宅大院的头顶上。

夏夜的银河极亮。细碎的星子密密麻麻嵌在深蓝色的天幕里,像是一把随手撒落的银沙。

“闻弦,”陆时衍忽然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手肘支在凉爽的竹席上,“你以前在孤儿院,夏天下雨也这么看天吗?”

闻弦看着头顶那一方被屋檐框住的星空,摇了摇头。

“不看。”闻弦的声音平缓,“院里的屋顶矮,窗户外头是围墙。天黑了就要关铁栅栏,阿姨不许我们在院子里乱晃。”

陆时衍嚼着草根,目光在闻弦清秀干净的侧脸上停了停。

闻弦进陆家已经整整六年了。平日里他安静得像是一截立在阴影里的沉香木,读书、算账、泡茶、陪读,每一样都挑不出半点差错。可陆时衍偶尔会觉得,闻弦整个人是浮在这座大宅子上的。无论他在工坊里刻出多么精巧的榫卯,无论母亲给他做了多少双合脚的千层底布鞋,他的脚后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踩实过这片青石板。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家以前在哪儿?”陆时衍轻声问。

十三岁的少年,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点变声期的沙哑,像是一枚被微风吹落的青柿子。

天井四周的老砖墙缝里,促织正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连着一声。老井旁立着一盘黑色的盘香,极细的青烟直直往上冒,散发着一股艾草与野菊花混合的清苦气味。

闻弦的睫毛极轻地眨了一下。

夜风吹过天井,吹得老桂树的细碎叶片沙沙作响。

“记不得了。”闻弦平平静静地开口,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本看过的旧连环画,“我就记得福利院门口有两棵大梧桐树。夏天落毛毛,沾在脖子里痒得很。”

“那你爸妈呢?”

“没见过我爸。”闻弦顿了顿,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我记不得我妈的样子。”

陆时衍愣了一下,嘴里的草根停住了咀嚼。

闻弦依旧仰头看着那片方方正正的星空,目光散漫而空旷:

“我就记得她身上有一股洗衣服的肥皂味,劣质的肥皂,有点呛鼻子。那天宁江也是这么热,她在长途汽车站外头的小摊上给我买了一根两毛钱的赤豆冰棒。冰棒化得快,滴得我满手都是红水。她让我坐在石阶上等她去买包子,后来……我就在长途汽车站的派出所里睡了一觉。”

他说得很碎,没有起承转合,也没有多余的形容。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被抛弃时的撕心裂肺。十三岁的少年,用一种近乎旁观者的语调,把生命最初那场灭顶的剥离,轻描淡写地摊在了一张竹簟上。

在福利院的那七年,他见过太多哭哑了嗓子的孩子。后来大家都不哭了,因为眼泪在那个地方是最不值钱的物件,哭得再凶,也不会有人掀开门帘走进来,替你擦掉脸上的泥巴和鼻涕。

闻弦早就习惯了没有母亲,就像习惯了自己没有根一样。

四周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安静,只剩下井圈上水滴滑落的嗒嗒声。

陆时衍看着他,喉咙发紧。

小少爷自小长在规矩深重、却也众星捧月的金玉堆里。他有严厉的祖父、体面的父亲、温柔的母亲,逢年过节有数不清的族老送来长命锁与红包。他无法想象一个人记不得母亲的样子是怎样一种滋味,那种空洞,大概比祠堂里被白蚁蛀空的杉木柱子还要深不见底。

陆时衍扔掉了嘴里的甜草根。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闻弦搭在竹席上的右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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