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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第1页)

6月24日深夜,宁江省教育考试院的高考查分通道提前两小时开通。

暴雨砸在老宅天井的青石板上,噼里啪啦溅起半尺高的白沫子。正厅书房的长条桌上摆着两台接了网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荧光把陆秉坤满是血丝的眼睛照得发蓝。

随着刷新键按下的脆响,两行成绩单在页面上跳了出来。

陆时衍,文科综合加艺术统考,文化课632分,超出省一本线四十二分;加上申城大学建筑系校考全国第一的专业加分,提前批录取毫无悬念。

而右边那台电脑上,理科创新实验班的考籍号底下,跳出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语文128,数学149,外语143,理科综合292。

总分712分,全省理科第四名。

凌晨一点不到,老宅前厅的座机便开始尖锐地爆响。

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两校在宁江驻点的招生组老师,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甚至连省理科状元常选的经管、基础物理拔尖班的条件都直接开到了桌面上。陆秉坤握着听筒连连应酬,眼角的笑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孩子有出息,祖坟冒青烟”。

喧闹的大厅背后,知止斋的书房里却只点了一盏防风小铜灯。

两份摊开的厚重《2014年普通高校招生专业目录》,散发着油墨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

陆承训穿着一袭深灰色的棉布长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老人坐在紫檀平头案后,目光在清华大学那一页的土木工程与力学实验班上停了停,又慢悠悠地移到了申城各高校的折页上。

陆时衍穿着白短袖T恤,靠在博古架旁边,眉头拧得很紧。

“去北京那么远干嘛?冬天连片树叶都见不着,干得天天淌鼻血。”陆时衍转过头,看着坐在书案对面的闻弦,语气直冲冲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横,“申大和申城理工离得近,坐两站地铁就到了。去申城不好吗?”

陆秉坤刚从外头挂了电话进来,皱眉斥了一声:“你懂什么?清华的工科是全国龙头,能去北京受最高学府的熏陶,那是全宁江府多少年出不了一个的门面!”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冷雨顺着屋檐往下淌,打在瓦当上,发出沉闷的单调轰响。

陆承训没有搭理陆秉坤的话。老人摘下老花镜,用一块蓝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苍老深沉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了闻弦身上。

在徽州营造世家百年的天平上,北京太远了。

隔着一千多公里的关山重重,大梁立在江南,雀替却飞去了北方的殿堂。一旦断了根、离了手,这根用了十二年心血打磨出来的承重构件,就再也不属于陆家的深宅大院。

老人没开口施压,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衡量与规矩,早就写得明明白白。

陆时衍觉察到了书房里令人窒息的暗涌。小少爷的脾气猛地窜了上来,一步跨到书案前,挡在闻弦身前:“爸,爷爷,你们别拿老规矩压他!这是他考出来的分数,他想去北京就去北京,想报清华就报清华!”

闻弦坐在圆角木凳上,一直垂着眼睫。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摊开的那本厚重大册子。

指腹下是“申城理工大学”那几个宋体小字,下头密密麻麻印着专业代码:081001,土木工程(卓越工程师计划结构工程方向)。

他听见了陆秉坤的功利算计,看懂了陆承训的猜忌防备,更看清了陆时衍横在自己身前那一截绷紧发颤的年轻脊梁骨。

在所有人眼里,放弃清华留在申城,是一场寄人篱下的无奈退让,是一场被深宅大院剪断翅膀的残酷牺牲。

可只有闻弦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被逼的。

早在十八岁那个桂花落满石桌的深夜,早在护城河边看着两个人并排倒影的黄昏,他就已经把自己的整个人生,工工整整地画成了一张只属于一个人的施工图。

雀替不需要飞得太高。

雀替只要能稳稳当当地卡在那个人的梁下,就是他一生唯一的立足之地。

闻弦轻轻吸了一口气,伸手拉了拉陆时衍的衣后摆,示意他退后。

随后,闻弦从凳子上站起身。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衬衫,背脊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在祖孙三代各怀心思的注视下,少年迎着陆承训沉沉的视线,极从容、极坦然地开了口:

“爷爷,陆总,北京我不去了。”

陆秉坤一愣:“闻弦,你可想清楚了?清华招办的老师就在宁江饭店,明天就能签保送协议!”

“想清楚了。”闻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方浸在水里的砚台。

他抬起手,翻开了申城理工大学那一页,手指压在了“土木工程结构方向”的那行小字上。

少年清瘦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目光干净如水,吐字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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