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电的那一夜过去,宁江的梅雨季彻底到了头。
七月下旬,阳光把老宅天井里的青石板晒得干白,空气里那股发霉的潮气,全被晒成了干燥的杉木清香。两份录取通知书在同一个清晨送进了老宅门房。
一份是大红洒金硬壳的申城大学,建筑学五年制;一份是深蓝磨砂封面的申城理工大学,土木工程四年制。
陆承训在正厅戴着老花镜翻看完毕,点头吩咐了一句“行李收拾齐整,别误了八月底的报到”,便背着手回了书房。大人们忙着应酬各路来道贺的宾客,两个刚满十九岁的年轻人,在这个酷热的暑假里拥有了难得的闲暇。
早晨八点,木作工坊尚未开工。闻弦穿着浅灰色的棉布T恤,脖子上挂着一柄五米长的钢卷尺,手里捏着横线笔记本,从东跨院的长廊一步步往里量。
陆时衍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着,手里托着椴木画板,板上夹着两张坐标纸,指间夹着一截扁铅笔。这是陆时衍大一预修课的实践内容——绘制老宅东院梁柱体系的实测图。
“东厢房檐口挑出三尺二寸,柱高九尺六寸。”闻弦扯出卷尺的钩头,卡在柱础石的边缘,抬头观察梁枋的交接,“斗拱出单翘,蚂蚱头压在枋心。”
陆时衍低头在坐标纸上画下几道墨线,头也不抬:“柱径多少?”
“一尺一寸,稍有侧脚,向内倾了三分。”
闻弦收了卷尺,金属带回弹,发出轻微的嗒响。
他转过头,陆时衍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正偏着头看他。画纸左下角,几笔利落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仰着头,手里拽着卷尺,晨光洒在发梢上。
闻弦走上前,用卷尺的外壳在他手臂上碰了碰:“陆时衍,别画我,画房子。”
陆时衍就势侧过身,手腕一转,握住了闻弦拿着卷尺的指尖。
夏晨的空气带着微温,掌心贴合处微潮。陆时衍凑近过来,声音放轻:“房子立了一百年也没动过,画不跑。你比房子好看。”
闻弦耳根泛热,抽了抽手。回廊转角传来洒扫帮工的动静,他身子稍僵,收紧了呼吸。陆时衍察觉到了,适时松开手,端正了姿态在图纸上标出一个规范的尺寸标注:“行,听闻工的,画柱子。”
帮工走远后,闻弦看着陆时衍专注绘图的眉眼,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八月的宁江烈日灼人。午后两点,两人推着半旧的山地车,穿过老城区的树荫,一路骑到护城河下游的大堤边。江风从开阔的河面上刮过来,吹动单薄的短袖衣角。
大堤下有一家老冷饮铺,五毛钱一根的盐水冰棒,两块钱一瓶用玻璃瓶装的橙子汽水。铁皮起子撬开瓶盖,嗤的一声腾起一团白色凉气。
两人并排坐在防波堤的水泥护坡上,双腿悬空。
陆时衍咬着冰棒,把汽水瓶递过去,和闻弦手里的瓶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声响清脆。
“申理工离申大就三站地铁。”陆时衍看着江面上驶过的货船,“九号线直达。周五下午没课,我去你校门口等你。”
闻弦抿了一口汽水:“申理工周六上午常有力学实验课,不能缺席。”
“那我就在你们力学楼底下的台阶上坐着画速写。”陆时衍转过头看着他,“反正我不回宁江。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大江东去,日光在水面上闪烁出细碎的金芒。压在老宅屋檐下的家规、匾额与族老的目光,在这片宽阔的天地间,暂时淡退成了模糊的远景。
八月下旬,在去大学报到的前三天,两人乘车提前去了一趟申城。那是闻弦第一次来到这座现代都市。
宽阔的林荫大道、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与宁江老城的灰瓦石墙截然不同。申大红砖坡顶的老校舍典雅沉静,申城理工的风洞实验室与钢结构试验台则透着工科特有的冷硬与严谨。
黄昏时分,两人站在申城理工校门前的一株雪松下。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落在水泥地面上。
一名挂着单反相机的学生记者路过,见两人身形挺拔、神采干净,笑着招呼:“同学,新生留念吗?十块钱洗一张现场出片。”
陆时衍爽快地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零钱递过去:“拍一张。”
两人在校门石阶旁并肩立定。快门按下的前一瞬,陆时衍在身后悄然伸出手,越过衣角,轻轻勾住了闻弦的手指。
咔哒一声,取景器闭合。
次日下午,洗出来的三寸彩照交到了两人手里。照片里,教学楼作为背景庄重挺立,阳光落满两人的眉眼。陆时衍笑意张扬,一手揽着闻弦的肩;闻弦侧身站着,嘴角微抿,眼神柔和。而在下摆掩映的暗处,两人的指尖分明牵在一处。
回宁江的高铁上,陆时衍靠着车窗沉沉睡去。闻弦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准备用于大学记账的硬皮笔记本。
他掀开封面,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还留有药水味的彩色合影,端端正正地插进了账本最内侧的空白夹层中。
合上本子,平整如初。
窗外,列车呼啸着掠过江南平原的水网稻田,将宁江的老宅与高墙,甩在身后的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