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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第1页)

申城理工大学的奉贤校区坐落在海湾旁,大片大片新平整出来的盐碱地上,灰白色的预制板教学楼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土木工程二班的男生宿舍在南区五号楼三楼。八人间的大通铺,铁架床翻个身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阳台外头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风吹过来,漫天都是白色飞絮。

闻弦来报到的那天,只带了一只半旧的墨绿色帆布箱子。

开学前一周,陆承训让管家刘叔给他的银行卡里汇了整整三万块钱。那是陆家按规矩给义子备下的大一学杂费与生活费,折子上的数字用红笔描得整齐,足够一个普通大学生体面过完大一整年。

闻弦去了趟学校外头的自动取款机。他没有取钱,插卡查询,看着屏幕上那一串规整的数字,随后退卡。

回到宿舍,他在靠窗的一张下铺床头坐下来,拉开了帆布包的最底层。一本厚重的黑色硬皮抄被取了出来。那是高二那年他在宁江二中门口文具店买的打折记账本,纸质发黄发脆,边缘压着一层塑料防水膜。

闻弦拧开那支陆时衍送的镀黑铬钢笔,翻开了记账本的第一页。蓝黑色的墨水落在发脆的横线纸上,一笔一画,字迹清瘦端正:

“2014年9月2日,收陆家大学首期款:3万元整。”

闻弦停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随后,他在金额右侧那片狭窄的空白处,低声念了一句:“以后还。”

钢笔尖在纸上落下,工工整整写下了这三个小字。

从报到的第二周起,闻弦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早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整个奉贤校区还在沉睡,他已经坐在了水房水槽前洗冷水脸。六点准时出现在二食堂后厨,帮着面点师傅搬运整袋的面粉和白糖,换取两张早饭券和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馒头。

他是理科全省第四名,高考理综近乎满分的高材生。大一下学期,奉贤大学城南门的家教中介栏里,贴满了写着“闻教员”的白纸条——初中数理化全科、高中力学与解析几何竞赛辅导。一小时六十块钱,每周六周日,他要在两区交界的居民小区之间辗转倒四趟公交车。

下午回到宿舍,舍友们在联机打着游戏,键盘敲得劈啪作响。闻弦坐在唯一的下铺小书桌前,戴上一副防噪音耳塞,台灯下摆着两本厚重得像砖头一样的原版外文教材——《材料力学》和《结构非线性分析理论》。

他在帮土木系的几位老教授做横向课题的电算初筛。在大型结构有限元软件刚刚普及的阶段,闻弦拿着尺子在草稿纸上把几千个节点的空间坐标一个个算出来,再人工敲进命令流窗口里。跑通一条计算链,课题组发三十块钱补贴。

深夜十一点,宿舍断电熄灯。闻弦点亮了那盏充电式的小台灯,白色的冷光圈把桌面照亮。

他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本黑色的硬皮账本。钢笔尖在粗糙的横线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九月十八日,高一家教课时费:壹佰贰拾元。”

“九月二十二日,节点应力计算劳务费:陆拾元。”

“九月结余:陆佰肆拾元,存入专户。”

账目密密麻麻,一分一厘都算得分毫不差。记完当天的最后一笔,闻弦合上钢笔帽,却没有立刻将账本合上。

他伸出手指,捏着厚厚的账页,径直翻到了整本笔记本的最末端。那是最后一页附录,纸页光洁平整,没有画横线,是一整面空荡荡的空白宣纸衬页。

窗外,海湾的夜风吹得芦苇荡哗哗作响。闻弦靠在微凉的床架上,视线落在那片空白的纸页上。

今天周五。

下午四点,陆时衍坐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的九号线地铁转海沈线大巴,一路颠簸到了奉贤校区的大门口。那个申大建筑系的学生,穿一件宽松的白卫衣,手里拎着一兜从市区买来的糖炒栗子,站在校门口,额头上全是被海风吹乱的碎发。

陆时衍没有进校门。他靠在门柱上,把热气腾腾的栗子塞进闻弦怀里,揉了揉闻弦被风吹凉的耳廓,笑着说:“下周建筑构造课放假,我来接你,咱们去江边看老船厂。”

两人在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并排坐着分了一碗云吞面。陆时衍吃完了所有的面条,把碗里仅有的四个云吞全捞到了闻弦的塑料小碗里。

闻弦垂下眼睫。台灯的光晕里,青年原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这一瞬间融化成了一滩温和的水。

他重新拧开了钢笔帽,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闻弦悬起手腕,在那片空白纸页的最左上角,用流畅柔韧的笔锋,落下了一道连贯飞扬的草书线条。

左边是舒展的“行”字偏旁,中间是一道如流水般蜿蜒穿过的波浪。

那是一个“衍”字。

字迹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立在雪白的纸张边缘,像是一粒刚刚破土而出的草籽。

闻弦看着那个湿润的墨字在风里慢慢吹干。他伸出指腹,在字迹上方悬停了片刻,随后将账本轻轻合拢,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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