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三月下旬,申城的春风里夹杂着黄浦江湿热的江腥味。
静安区常德路那间旧两居室的阳台上,两台老式落地电风扇还没拆下防尘罩。客厅正中央的一米二大绘图桌上,散落着十几张用CAD导出的A1白图、激光测距仪、红环针管笔,以及两盒刚吃完的外卖生煎盒。
这是闻弦在申城理工大学的第四个年头。
土木工程与力学学院的毕业答辩定在五月中旬,闻弦的毕业设计论文《高层混合结构节点非线性抗震响应分析与破坏演化》已经拿到了学院盲审的最高评级。上海两家顶级的甲级建筑设计院早早发来了带编制的录用意向书,起薪开到了行业顶格,连静安区的人才公租房指标都给批了下来。
可闻弦把那些三方协议锁在抽屉里,一份也没签。
他在等陆时衍。
申大建筑系是五年制。今年是陆时衍的大四,正值大作业和校外联合毕业设计的攻坚期。两室一厅的小屋里,到处堆满了陆时衍用椴木板和透明亚克力切割出的大比例建筑模型,空气里弥漫着UHU胶水和松节油的刺鼻甜味。
上午十点,窗外阳光正好。
闻弦坐在餐桌前,正用红笔帮陆时衍核对着一组剪力墙受弯截面的有效高度。水壶在煤气灶上发出沉闷的哨音,闻弦起身关了火,冲了一杯温热的雀巢速溶咖啡,搁在绘图桌的一角。
陆时衍正咬着一截扁平的铅笔头,光着膀子趴在桌前画立面阴影,汗水顺着他深陷的脊椎骨一路滑落进运动短裤的腰边。
“闻弦,”陆时衍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快捷键,“后天周末,我妈说从宁江寄了两箱新挖的问政山笋过来。晚上别去实验室了,咱们包冬笋鲜肉馄饨。”
闻弦走过去,伸手指了指图纸左下方的一处柱网间距:“这里偏心距超了百分之十二,抗震规范通不过。晚上改完再包。”
陆时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将人拽得顺势贴在绘图桌沿上。青年仰起头,眉眼舒展,嘴角带着少年气未脱的散漫:“规范是死的,人是活的。工头,通融通融?”
正说着,被扔在图纸堆角落里的那部金色iPhone7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
金属机身在光滑的绘图桌面上打着转,摩擦出刺耳的尖响。
屏幕上亮起的来电显示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母亲。
陆时衍笑了笑,松开闻弦的手腕,顺手滑开了接听键:“妈,山笋寄顺丰了吗?明天下午我跟闻弦去菜市场买夹心肉——”
听筒里没有往日母亲温柔的笑语。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急促、杂乱无章的抢救室仪器警报声,以及压抑到近乎断气般的妇人抽泣。
“时衍……”
苏婉宁的声音抖得几乎咬不住字,像是被冰水彻底浸透的旧棉絮,带着绝望的尖锐与嘶哑:
“你爸……你爸在云璟台工地上晕过去了!血压升到一百八……急性高血压脑病并心肌缺血,刚送进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室抢救……”
轰的一声。
陆时衍嘴角的笑意在同一秒钟彻底僵死。
他手里的那截铅笔头啪的一声掉在图纸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妈,你说什么?!”陆时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太猛,大腿狠狠撞在实木桌角上,将半张桌子撞得剧烈一歪,白瓷杯里的咖啡泼了出来,在雪白的工程图纸上迅速洇开了一大团焦黑褐色的污渍。
“工地上聚了几百个施工队的人……把售楼处围死了……”
苏婉宁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走廊里救护车刺耳的呼啸声:
“银行封了监管账户,集团三笔信托贷款集中到期……供货商的商票全部拒付了……时衍,你快回来……你爸要是倒了,陆家就全塌了……”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厉声催促家属签病危通知书的喊叫,紧接着,忙音突兀地拉响。
嘟、嘟、嘟——
狭小的客厅里,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