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机场的路上,车厢里静得能听见雨刷刮过玻璃的钝响。
那是初夏清晨六点半。暴雨在黎明前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吸饱水拧不干的厚布。黑色奥迪沿着宁江往申城的高速公路一路向东开,两侧农田被狂风掀翻了塑料膜,在风里扑啦啦地扯动。
陆时衍两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后视镜里,闻弦靠在副驾座椅上,头偏向车窗外,额头抵着微震的玻璃,看着倒退的行道树。
从西厢房那一夜过后,整整一天两夜,两人没说过一句话。
闻弦换上了洗得干净的灰色连帽卫衣,帆布鞋洗得发白,鞋尖带着刷不掉的泥印。他的行李少得可怜,后备箱里只有一只二十四寸的黑色旧拉杆箱,拉链边缘磨得起了毛边,塞着换洗衣物、几本厚重的结构力学书,还有一把用了十年的木工刻刀。
车子开进申城浦东机场的地下车库。
发动机熄火的刹那,车厢里陷入窒息的死寂。
陆时衍拔下车钥匙,金属齿划过掌心,掐出一道深凹的红印。他喉结动了动,解开安全带,侧身想去拿后排的包。
“我自己来。”
闻弦开了口。
那是两天里闻弦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轻而淡,像一片落进死水里的干叶子,没有半点波澜。闻弦推门下车,走到后备箱前,伸手握住拉杆箱的提手。
陆时衍快步绕过来,抢先一步把箱子拎下地。
“箱子沉。”陆时衍低着头,避开闻弦的视线,死死攥着金属拉杆,“我送你上去办值机。”
闻弦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擦过陆时衍微凉的手背。两人触电般缩回手,随后闻弦退了半步:
“好。”
航站楼出发大厅开着极足的冷气。
巨大的挑高穹顶下,旅客拉着箱子匆匆走过,地砖上滑过成片刺耳的滚轮声。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交替播报着飞往伦敦希思罗的航班信息,白炽灯光泼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托运、打印登机牌、称重。
地勤人员把行李条贴在黑色箱体上,箱子顺着传送带缓缓滑进黑黢黢的舱口。
陆时衍站在称重台旁,目光紧锁着那个消失的箱子,手在大衣口袋里紧攥成拳。
箱子的最内层暗格里,藏着两样东西。
一张存了三十万的银行卡,那是陆时衍大学四年画图攒下的所有兼职积蓄;还有一对红木雕的书签。
那是十八岁夏天在天井里,闻弦一刀一刀刻给他的信物。一对书签,一个刻了“衍”,一个刻了“弦”。这四年里,时衍无论去哪测绘,钱包夹层里永远揣着闻弦的那枚书签。昨夜临出门前,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一枚,连同卡一起塞进了闻弦的行李内袋。
他知道闻弦的自尊心重,不会要陆家的钱。
可他还是塞了。
他怕闻弦在异国挨饿,怕闻弦一个人在伦敦阴冷的房间里,生病连买药的钱都不够。
办完手续,距离登机只剩四十分钟。
国际出发安检口前排着长队,一道银色金属伸缩隔离栏横在中央,把送行与出发的人隔在两个世界里。
两人在隔离栏前停步。
四周全是拖家带口的送行者,有人低语嘱托,有人相拥抹泪。唯独他们两个,隔着一步半的距离,安静得像两尊石雕。
陆时衍看着闻弦。
闻弦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睑下泛着青黑,脊背却挺得笔直,像老宅天井里那根不肯弯折的石柱。
“申城飞伦敦要十三个小时。”陆时衍低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到了买张当地电话卡。学校那边,同济的陈教授交代了留学生会,有人在机场接。”
闻弦低头看着灰色地砖:“嗯。”
“钱不够了,卡里有。”陆时衍喉咙发紧,声音压抑得发颤,“别去洗盘子,别熬夜。你胃不好,一受凉就痉挛,药在外侧口袋里。”
“嗯。”闻弦依旧只应了一声。
陆时衍眼眶泛起浓重的红,他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去握闻弦垂在身侧的手:
“闻弦……”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闻弦手指的刹那,闻弦毫无征兆地退了半步。
轻巧、利落,像一道凭空落下的万仞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