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顶上的铁皮接水槽被清晨的风吹得轻微震颤,发出一声极慢的空响。
闻弦醒的时候,天还没透亮。
昨夜烧得通红的铸铁电暖炉早已熄了,石英管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屋里重新漫开江南冬日特有的阴凉。但他身上不冷。陆时衍的手臂还横在他腰腹间,力道很沉,宽阔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背,呼吸均匀平缓地喷洒在他后颈敏感的皮肉上,带着干燥温暖的体温。
闻弦动了一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在泛酸。
尤其是后腰和膝盖,昨夜在行军床硬邦邦的木板垫上折腾得太狠,稍微牵动一下便牵扯出隐秘的抽痛。后颈和锁骨下方更是火烧火燎的,那是陆时衍失控时留下的齿印。
他刚撑起半边身子,身后的手臂就收紧了。
“几点了?”陆时衍的嗓音带着刚醒的浓重沙哑,闭着眼,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硬茬茬的胡髭擦得闻弦微缩了一下脖子。
“六点半。”闻弦低头看着散在地上的工装外套,“工头七点半要带瓦工进场。”
陆时衍没睁眼,只是把埋在他颈项里的脸又贴紧了些,鼻尖嗅着他皮肉间残留的汗味与沉香气,低低地应了一声:“让他们进。复工手续昨天夜里市局特批盖了章,不差这半小时。”
“起来。”闻弦抬手拍了拍横在腰间的小臂。
陆时衍这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里,此刻没有了商场上的防备,只有一层尚未散尽的温软与餍足。他看着闻弦泛着潮红的侧脸,撑起身子,凑过去在他微肿的唇角啄了一下,随即掀开毛毯下了床。
地面冰凉。陆时衍随手捞起自己的羊绒衫套上,又弯腰捡起闻弦掉在绘图桌底下的高领毛衫,抖了抖上面的灰,递到床边。
没有言语,也没有虚张声势的体贴。
工棚角落有个老式的水龙头,拧开时管道发出“嗡”的一声长鸣,流出的水冷得刺骨。陆时衍接了一塑料盆水,兑了保温瓶里昨夜剩下的半壶开水,试了试水温,端到床前的小马扎上,将一条白毛巾浸湿、拧干,递给闻弦。
闻弦接过来擦了脸,热气扑在脸上,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
七点一刻,两人收拾停当出了工棚。
晨雾未散,老街的青石板泛着青白的光。工地上已经有了人声,运黄沙的三轮卡车在老宅仪门外倒车,发出刺耳的蜂鸣。
项目部的几个年轻技术员正围在正殿前的石阶下核对今日的木料配额。听见脚步声,几个人齐齐转过头来。
“陆总,闻总工。”助理小刘忙迎上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话刚出口,小刘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秒。
往日踏勘,闻弦总是习惯性地落后陆时衍半步,穿着耐脏但略显宽大的劳保服,神情淡得像个局外人;陆时衍则永远西装笔挺,面色沉肃,除了公事极少在工地上驻足。
但今天,两人并肩走在跳板上。
闻弦领口拉得极高,藏蓝色的夹克拉链严丝合缝地扣到下颌,脸色虽有些倦,眉眼间那股常年压着的紧绷感却化开了。陆时衍甚至没穿平时那件一丝不苟的呢大衣,只穿了件深灰色的粗针织毛衫,手里自然而然地替闻弦拎着那台沉重的全站仪铝合金三脚架。
跳板窄,闻弦踩到一块松动的垫木,脚下微晃了一下。
陆时衍连手里的三脚架都没放下,左臂横过去,稳稳托住了闻弦的肘弯。掌心在闻弦臂上握了足足两秒,确认闻弦站稳了,才极自然地收回手。
整个过程两人谁都没看对方,闻弦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只是顺势调整了重心,径直指着头顶的檩条对小刘说:“三号架子加固点的膨胀螺栓重新打,昨天下雨,原孔有渗水痕迹。”
小刘回过神,喉结滚了滚:“好、好的,我这就去叫瓦工班长。”
转身的时候,小刘跟旁边的结构监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嘴角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轻微抽动,脚步飞快地溜了。
十点整,太阳穿破了宁江上空的厚云。
老宅偏厅临时改成的工程办公室里,闻弦正伏在案前看加固节点的应力分析报告。
桌上的手机在图纸旁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发信人显示是周以宁。
闻弦微怔,点开屏幕。周以宁发来的是一张商业新闻的电子版截图,大标题是陆氏集团祖宅文保基金顺利通过省级文旅部门复核的消息。新闻正文最后一行,赫然列着联合技术团队负责人:陆时衍(总规划)、闻弦(首席结构师)。
截图下方,跟着周以宁利落干脆的两句话:
【刚在机场看到通稿。听说陆时衍昨晚连夜找了三个常务董事,把联合署名的文件直接归了档。】
【早该如此。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