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竣工(第1页)

四月中旬的宁江,正是江南一年中最好的一段光景。

梅雨还未成候,天气爽朗得不像南方。满城紫藤谢尽,新绿漫上了护城河畔垂柳的枝头,阳光落下来,带着干爽温暖的草木香气。

陆家大院正门仪门外,整条文保历史街区全线铺设了红地毯。

一辆接一辆的考斯特中巴和奥迪商务车在老街入口停稳。省市两级文旅主管领导、国家文物局古代建筑保护专家组代表、数十家主流财经与建筑垂直媒体的记者,以及长三角数得上号的地产与文商旅企业高管,正络绎不绝地穿过那道修葺一新的高耸马头墙。

仪门横额上,“陆家大院非遗营造博物馆”十个泥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陆氏集团历经两年动荡后,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上午十点整,竣工剪彩仪式在老宅正厅前的开阔天井内正式举行。

长条形的红木主席台设在大殿正前方的抱厦廊下。主席台正中央,立着两个年轻男人。

陆时衍穿着一袭墨黑色的定制定制三件套西装,衬衫挺括,领带打得严丝合缝,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身形挺拔如青竹。他的神色沉稳内敛,眉宇间曾经因家族危机而积郁多年的阴霾与疲惫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掌重器后方有的从容气度。

而站在他身侧半步位置上的闻弦,穿着一套炭灰色的双排扣羊毛西装,没系领带,内搭一件极简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胸前挂着一块镀金的嘉宾胸牌,上面工工整整印着两行字:

【宁江陆家大院活化保护工程】

【联合总工程师:闻弦(Theservation)】

闪光灯在台下疯狂地闪烁,快门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白噪音。

媒体的镜头敏锐地捕捉着台上的每一处细节。财经记者关注的是陆氏集团凭借此项目成功切入“城市更新与文保活化”赛道,成功撬动了国开行八个亿的长期低息政策性贷款,一举洗清了此前深陷“云璟台”烂尾危机的坏账阴影;而建筑界的学者与同行,则死死盯着大殿四周那些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可逆加固”节点。

那些轻巧纤细的高强不锈钢拉杆、隐蔽式碳纤维布锚固点,与古老的金丝楠木构件浑然一体,既满足了现代公共建筑严苛的消防与抗震荷载,又没有损毁原构件一砖一瓦。

“有请陆氏集团总裁、项目总规划师陆时衍先生致辞。”主持人的声音穿透音响,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陆时衍走到讲台正中央。

台下的第一排贵宾席上,陆秉坤穿着一身齐整的深蓝色中山装,脸色红润了许多,身侧坐着眼眶微红的苏婉宁。另一侧,特意从申城赶来的周明远一身灰西装,正微笑着同身旁的文旅局局长低声交谈,神情笃定从容。

陆时衍看了一眼台下,又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侧的闻弦身上。

他没有看公关部提前打磨了七八遍的演讲稿。

“二十二年前的夏天,”陆时衍握着话筒,清朗沉稳的嗓音在四合的庭院里缓缓流淌,“在这座宅子的屋顶上,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偷偷踩着梯子爬上了正厅的瓦垄。那时候他们不懂什么是力学,不懂什么是容积率,也不懂百年营造世家的担子到底有多重。”

台下的快门声渐渐稀疏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听着这位年轻掌舵人不同寻常的开场白。

“在那个瓦垄上,一个孩子看着檐角伸向天空的曲线说,他以后要画出最漂亮的房子;另一个孩子摸着脚下有些松脱的灰瓦说,他以后要修好这样的房子,不让它塌下来。”

陆时衍说到这里,嘴角极轻微地挑了挑,眼底泛起一层毫无保留的温润光泽。

闻弦站在一旁,插在西装裤袋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后来,时光流转,世事多艰。画房子的人险些弄丢了自己的图纸,而修房子的人远渡重洋,用世界上最先进的科学方法磨砺了自己的技艺。”陆时衍的视线转了回去,正视着台下数十台摄像机与满场宾客,“很多人问我,陆氏从传统的重资产高周转开发,转型到文保活化与城市更新,最大的底气是什么?今天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这个问题。”

陆时衍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引向了闻弦。

“很多年前,在我交出第一份生涩的测绘作业时,我的总工程师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画的样子,我来让它立得住。’”

掌声在台下零星响了两声,随即像潮水一样汹涌地爆发开来。

“今天,我可以自豪地向各位汇报:在联合团队历时五百天的日夜奋战下,在全体匠人与现代工程技术的托举下——”陆时衍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我们祖先留下的这栋老房子,它立住了。而且,它将以更坚实、更具生命力的姿态,在这个时代继续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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