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江的十月一直在下雨。
雨丝细密而黏稠,像是一层洗不干净的薄雾,灰蒙蒙地罩在整座老城区的青瓦屋脊上。
陆氏集团总部顶层,代理总裁办公室里没有开顶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墨绿色的复古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切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照亮了堆得整整齐齐的财务报表、银行抽贷通知函,以及一份刚送进来的项目立项审批书。
陆时衍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苏烟。
烟雾在冷气沉滞的室内直直往上飘,散进头顶巨大的阴影里。二十九岁男人的指节修长而干净,右手虎口处覆着一层淡淡的薄茧,那是常年握铅笔画建筑图留下的痕迹。
他的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下颌线收得极紧,眼窝深陷,泛着熬了几个通宵后的暗青。
三天前,父亲陆秉坤突发急性心肌梗死,被紧急送进宁江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进行开刀手术。支架手术虽然做完了,人却一直昏迷不醒。
与此同时,宁江新区“云璟台”三期工地的三处地块因为预售资金监管收紧全面停工,三家主力银行的八个亿授信到期拒绝续贷,数十家供应商天天聚在前台讨要商票兑付。整个集团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的资产负债率,像是一根即将被拉断的钢丝,悬在宁江商界的头顶。
陆时衍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凌晨,签下了代理总裁的任职文书。
桌面上摊开着一份加急送批的红头文件——《陆家大院清代古建群保护性修缮与文旅活化实施方案》。
这是陆氏唯一的救命稻草。
既然传统地产的高杠杆已经彻底走到了尽头,这家起源于清代徽州木作营造的百年世家,只能断臂求生,靠老祖宗留下的这片四千平米市级文保古宅,争取省文旅产业专项纾困基金和国家政策性城市更新贷款。
翻开方案附件,是第三方招标代理机构送来的首批技术顾问团队推荐名单。
国内各大甲级建筑设计院的名字排在前列,密密麻麻印满了工程院院士和文保专家的头衔。
陆时衍面无表情地往后翻。
翻到第四页,右下角附着一家英国遗产保护工程咨询公司的资质摘要。
那家事务所叫Theservation。
在这家外资机构亚太区技术负责人的那一栏里,白纸黑字印着一个名字。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闻弦。
那截燃了许久的烟灰,在这两个字落入眼帘的刹那,啪的一声断了。
灰白色的温热烟屑砸在摊开的雪白铜版纸图纸上,迅速洇开了一小块焦黑的残迹。
陆时衍的右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只有中央空调排风口吐出微弱的嗡鸣。
他没有伸手去拂掉图纸上的烟灰,任由那一星暗红的火点在纸页边缘慢慢烫出一个细小的圆洞。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闻弦”这两个字上,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剧烈收缩,喉头微动。
六年了。
整整两千一百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