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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第1页)

那个“辅”字压在闻弦心里没几天,就被木作工坊里漫天飞扬的刨花味给冲淡了。

工坊在老宅最西角的一排罩房里,原是清末陆家营造厂存料打样的地方。三间开敞的砖木屋子,屋架底下悬着几十排大大小小的锯子、凿子、墨斗和刨子。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浓郁微苦的香樟木味,混着熬熟的生漆和桐油气,吸进鼻腔里,涩中带点甘凉。

陆承训规定,陆家的子孙打八岁起,每周六上午都要进工坊摸半天木头。

闻弦换了一身半旧的粗棉布围裙,跟在陆时衍身后跨进门槛。

屋正中摆着两张厚重的大木案,案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与墨线。工坊的老掌墨师傅姓徐,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沾满木屑的皮围裙,正蹲在地上磨一把斜刃平凿。油石上泛着灰黑色的浆水,滋啦、滋啦的声音极有节奏。

“大少爷,闻少爷。”徐师傅直起腰,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料架上搬下两块方方正正的白茬木料,“今儿老太爷发了话,不考你们推刨子,先练眼和手。就这两块香樟木,拿小圆斜刀,把面上的毛刺削平,能刮出形状算形状。”

陆时衍先挑了一块,掂在手里晃了晃,嘴角扬着:“徐师傅,我想刻个大将军的宝剑。”

徐师傅笑了笑,脸上的褶子聚在一起:“大少爷,木头有木性,顺着纹理走才下得去刀。您顺着它,它就听话;您要是硬呛着它的茬,它可要咬手的。”

闻弦走上前,拿起了剩下的一块。

木头比他想象中要轻,表面有些粗糙,木纹细细密密地顺着长边走,带着树木被锯断后特有的清凉苦香。他在福利院的时候没有玩具,树枝、碎砖头、烂瓦片都是手里盘弄的东西,在地上用树枝画房子是常事,但握一把真正的钢口刻刀,还是头一回。

陆时衍已经在案板前坐下了。

他握刀的姿势像握画笔,架势摆得极好看,指骨清瘦,手背白净。可一刀切下去,刀尖卡在木节上,哧的一声,木屑没削下来,反倒在光滑的木面上划出了一道难看的白印子。

陆时衍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较着劲儿硬往下推。

闻弦坐在他对面,没急着动刀。他伸出手指,先在木料上轻轻摩挲了一遍。

木头的纹路是有起伏的。顺着摸过去是滑的,逆着摸上去则微微剌手。他在福利院后山捡柴火时就知道,干透的松木脆,湿的槐木韧,而手里的香樟木摸起来绵密温顺,像是一块结结实实的硬面团。

闻弦拿起桌上的小圆斜刀。

他的手掌比陆时衍略粗糙些,指尖上有在孤儿院帮厨留下的旧薄茧。他学着徐师傅方才的动作,左手大拇指抵住刀背,右手握柄,刀刃贴着木纹微微倾斜,轻轻一推。

嚓。

一片薄如蝉翼的半透明木卷儿翻卷着冒了出来,在案板上打了个圈儿,轻飘飘地落在桌沿上。切口处露出了底下油润细腻的浅黄色木芯,平整得反光。

闻弦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画宝剑,脑子里浮现出早晨在西厢房窗外老桂树上扑腾的那两只灰雀。

小孩子握刀的手腕力气不够,闻弦便一点一点地推。刀尖先挖出两道浅浅的凹槽,那是鸟的背脊;再把两边的木料慢慢斜削下去,显出圆滚滚的肚子。木屑窸窸窣窣地往下掉,落在他灰布围裙的兜里,工坊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刨花破开时细微的脆响。

对面的陆时衍渐渐没了声响。

闻弦手里的刀顿了顿,抬起头。

陆时衍正咬着腮帮子,两只手死死按着木料,额角都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的那块木头被凿得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一样。

“这破木头,怎么净跟我别着劲儿。”陆时衍低声嘟囔着,有些气急败坏。他手腕用力一别,想把一处翘起来的木结硬挑掉。

闻弦心里一跳,刚想张嘴提醒:“少爷,别逆着纹——”

那句“小心”还没从嗓子眼里全冒出来,钢刀的尖头猛地打滑,擦着坚硬的木结呲溜滑了出去,雪亮的刀尖直直切在陆时衍按着木料的左手虎口上。

“嘶——”

陆时衍短促地呼吸猛地一滞,手里的刻刀当啷一声砸在厚木案板上,弹了两下滚进木屑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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