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刚过,宁江就落了连绵的梅雨。老宅天井里的青石板整日泛着深黑色的湿光,墙角生出细密的青苔,空气里总浮着一股发了霉的木料味。
周日下午,雨停了片刻,天光却依然阴沉沉地压在房檐上。陆家正厅里少见地热闹起来,陆时衍在宁江实验小学同班的两个男同学来了。一个叫周斌,父亲是城南做建材生意的;另一个叫陈浩,家里开着两家大绸缎庄,平日里在班上最爱跟着陆时衍起哄。
陆时衍在正厅的八仙桌上摆弄一套新买的进口发条铁皮火车。那是陆秉坤托人从申城带回来的,绿皮铁皮车厢,拧上发条能在铁轨上叮叮当当跑三圈。
闻弦不在正厅。
他坐在回廊拐角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二年级的语文生字簿,就着檐下阴暗的天光,一笔一画地写“徽”字。徽派的徽,笔画太多,他用铅笔在田字格里写得极慢,稍不留神就会挤成一团黑疙瘩。
管家刘叔端着一碟子刚洗好的白沙枇杷从后院穿过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路过回廊时,刘叔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的闻弦。
“闻弦,”刘叔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宅下人特有的温和与刻板,“大少爷的同学来了有一阵子了,屋里光顾着玩,嘴该干了。去小厨房,把刚沏好的碧螺春端过去,仔细着点,别烫着客人。”
闻弦手里的铅笔尖顿在田字格的左下角。
他抬起头,看了刘叔一眼。刘叔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那碟黄澄澄的枇杷散着一股酸甜的果香,那是给正厅里的小少爷们预备的。
闻弦合上生字簿,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轻声应道:“知道了,刘叔。”
小厨房的灶台上正温着一壶水。粗白瓷的茶壶,里头泡的是今年新下的炒青,汤色有些发黄,浮着细碎的茶叶末子。闻弦找了个掉了两块红漆的小木托盘,把四只粗瓷茶杯摆在上头,小心翼翼地提起茶壶,将茶水一盅一盅注到七分满。
滚水带出来的热气直往脸上扑,蒸得他睫毛微微发潮。
他端着托盘,放轻脚步穿过回廊。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屋里传来铁皮火车撞上桌角的清脆响声,伴着男孩子们毫无顾忌的大笑。
“看我的!加满发条,这次准能冲过去!”陈浩的声音很响。
“你别按车头,轮子要卡住了。”陆时衍正趴在桌沿上,下巴垫在胳膊肘里,两只眼睛盯着那列绿皮火车,嘴角挂着笑。
闻弦跨过正厅那道朱红色的高门槛。门槛太高,他两只手端着沉甸甸的茶盘,跨得有些费劲,脚尖在木棱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屋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三个男孩子齐刷刷抬起头看他。
闻弦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泛旧的黑布鞋,放轻步子走上前去:“……喝茶吧。”
陈浩眨了眨眼睛,上下打量着闻弦身上的粗棉布单衣,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端着的茶盘,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周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时衍,你们家规矩可真大啊,”陈浩指着闻弦,嗓门脆生生的,“在学校就老见他帮你背书包、收作业,怎么到你家来,他还得给你端茶倒水啊?你家这是雇了个小茶童吗?”
周斌也跟着笑:“哪是茶童,旧社会大户人家少爷身边不都跟着听差的吗?专门给少爷打杂、跑腿的那种。”
闻弦端着托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滚烫的茶水隔着粗瓷杯壁透出热力,顺着托盘的木缝渗过来,烙在幼嫩的指腹上,有些发疼。
他站在八仙桌旁,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浸了雨水的旧棉花,憋得胸口发闷。在学校里,老师偶尔会喊他一声“时衍的伴读”,大家虽觉得新鲜,可没人真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可在这一刻,“茶童”和“听差”两个词兜头砸下来,像两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脸上。
他很想张嘴说一句:我也是学生,我也在二班念书,我期中考了双百分。
可舌尖顶着上颚,那句话在嘴里转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被死死咽了回去。
管家刘叔就站在门外头的屋檐底下,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老宅的规矩像一道看不见的网,把正厅里的人分成了两个天地。主子在桌上玩,下人在旁边伺候,这是百年传下来的定数,由不得一个小孩子分辩。
闻弦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托盘平稳地放在八仙桌的一角,拿出一只茶杯,轻轻推到陆时衍面前。
他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少爷,喝茶了。”
这一声“少爷”,叫得极轻,轻得像檐头落下来的一滴水。
可听在陆时衍耳朵里,却像是一根细针猛地扎进了肉里。
陆时衍原本扬着的嘴角彻底垮了下来。他盯着面前那只冒着热气的粗瓷茶杯,又看了看闻弦低垂着的后颈。闻弦的脖颈很细,脊梁骨一节一节凸起在单薄的布衫底下,透着一股任人拿捏的驯顺。
“谁让你们这么叫他的?!”
陆时衍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铁皮火车被震得弹了起来,零件咔哒作响。
陈浩和周斌吓了一跳,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陆时衍,你发什么脾气啊,我们开玩笑呢……”陈浩有些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