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笔趣看>雀替是啥 > 十年(第1页)

十年(第1页)

那道墨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细刺,在族谱合上之后,无声无息地扎进了闻弦的骨头缝里。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老宅的天井里,落光了叶子的老桂树又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转眼到了2005年的初夏,宁江的天气总是这样,梅雨来得悄无声息,连着下了半个月的细雨,青石板路上的苔藓一层叠着一层,绿得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

这一年,陆时衍和闻弦满了十岁。

周六的午后,雨势稍稍歇了歇,屋檐下挂着断断续续的水珠子,嗒、嗒、嗒地砸在天井的青石水枧里。老宅最东头的书房叫“知止斋”,屋里没有开灯,只靠着临着回廊的三扇长窗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

屋里弥漫着老宣纸发脆的陈味,混着研开的松烟墨香。

陆承训坐在紫檀大案后头的圈椅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本蓝皮线装的《营造法式》。桌案两侧,陆时衍和闻弦各自立在一张齐腰高的画案前,正在交这一周的课业。

十岁的孩子,骨架子开始抽条了。

陆时衍长得快,身上的藏青色夏布长衫短了半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肚。他手里的狼毫笔握得极稳,案上铺着一张四尺宣纸,纸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一座庑殿顶的三进大院。斗拱与飞檐跃然纸上,线条流畅利落,甚至在飞檐的翼角处,还灵动地画了一只探头探脑的雀儿。

陆承训走下座来,背着手停在陆时衍的画案前。

老人的目光在宣纸上扫了一圈,枯瘦的手指在那个飞檐翘角上敲了敲:“落笔有灵气,线条也活。但你这戗角的出挑算得不准,抬高了半分。真按你这么盖,屋檐兜不住大风,一阵台风过来,瓦全得掀了。”

陆时衍吐了吐舌头,把笔往笔搁上一放,小声应道:“知道了,爷爷。”

陆承训没苛责,转过身,踱步到了闻弦的案前。

闻弦的案上摆着的不是画,而是一叠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九宫格算纸。上面用朱砂和浓墨交替列着一排排细致的数字,那是正殿七架梁的木料用量、榫卯开孔的进深,以及整座屋架各处交接的受力估算。

闻弦站在案旁,双手贴着裤缝,腰背挺得极直。

他的手比两年前大了一圈,指关节微微凸起,右手中指侧面磨出了一块发黄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推刻刀留下的印记。他没画漂亮的檐角,整张纸上全都是规整得有些冷硬的方块字与数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刻版印出来的一样。

陆承训拿开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

半晌,老人微微颔首:“进尺、出跳、材等,算得分毫不差。木作工坊徐师傅教你的那些死规矩,你倒是全装进脑子里了。”

闻弦的喉结轻轻动了动,低着头:“是徐师傅教得细。”

陆承训直起腰,目光在闻弦单薄的肩膀上停顿了片刻,随即移开,落在了书房博古架旁的那道门框上。

老宅的红木门框上,刻着两排浅浅的刀痕,那是每年两个孩子量身高的地方。

陆承训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牛角折尺,指了指门框:“过来,站齐了。”

陆时衍先跳过去,后背贴着门框,脚跟并拢。陆承训将折尺横在他的发顶,用手里的铅笔在木框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随后是闻弦,闻弦走过去,脱了布鞋,脚底板踩着微凉的地砖,身子绷得直直的,生怕自己站歪了一分一厘。

铅笔尖在门框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两道新的刻痕并排划在了一起。陆时衍高出闻弦小半个额头。

陆承训收起折尺,摘下老花镜,拿蓝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他的视线穿过门框上的那几道刻痕,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檐头的水滴落下来,打在天井里的青石盆景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水纹。

老人的声音很低,在宽大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沉重:

“再有十年,你们就长大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时衍眨了眨眼睛,抬头看着门框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眼神里全是少年人对未知岁月的天真与热望。他不懂十年到底有多长,在他眼里,十年大概意味着可以脱下这身拘束的长衫,可以自己去买申城的火车票,可以画自己想画的任何房子。

可闻弦的心,却像是被檐下的冷水滴猛地砸了一下。

再有十年。

十年之后,他二十岁,陆时衍也是二十岁。

陆时衍会成为陆家的大梁,会顺理成章地接管营造厂、宗祠和这片望不到头的深宅大院。大人们会给他物色门当户对的少奶奶,族谱上那页朱红色的正格里,会添上他的妻室,写满他的子嗣。

那自己呢?

闻弦站在微冷的穿堂风里,双手死死抠在长袍的缝线处。族谱上那道冰凉刺骨的黑色墨线,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浮现。

课业查完了,陆承训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穿过幽深漫长的东回廊,陆时衍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刚离巢的雀儿。他手里甩着那张画了飞檐的宣纸,风把纸张吹得哗啦啦作响。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