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滚烫的姜汤到底没让闻弦受寒,但那场暴雨却在陆时衍的脑子里滞留了很久。
转眼过了小半个月。
宁江市少儿美术大赛的评奖结果揭晓那天,正好赶上个大晴天。市文化馆设在老城南门的一座民国红砖小楼里,二楼展厅铺着踩上去咯吱作响的红松木地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蜡和生宣纸特有的微涩气味。
初冬的阳光透过长条形的气窗斜射进来,将展厅照得明暗交错。
陆时衍站在正当中的一等奖展位前。
他换了一身规规矩矩的深灰色羊毛呢短大衣,脖子上围着苏婉宁织的烟灰色羊绒围巾,脚上的黑色皮鞋擦得干干净净。十二岁的少年已经隐隐有了挺拔清瘦的骨相,只是两只手紧紧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里布的缝线。
挂在红丝绒展板正中央的那幅画,装在定制的原木镜框里。
画的名字叫《老宅檐角》。
那是他用极细的狼毫蘸着浓淡不同的松烟墨,画了整整半个月的作品。画面上,老宅宗祠那道险峻起翘的戗角破云而出,层层叠叠的阴阳瓦像鱼鳞般铺开,瓦垄上的积水顺着滴水瓦当无声坠落。斗拱咬合得严丝合缝,飞檐前端的铁铸仙人和铜铃在风里微微倾斜,水汽与墨色在生宣上洇开,透出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古意。
那是九岁那年夏天,他和闻弦偷偷爬上屋顶看过的风景。
可在那道凌厉高耸的屋脊博风板旁,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孩子。
那个小小的墨色人影盘着腿,手里捧着画本,仰头望着空旷辽远的天际。整幅画的右侧是繁复雄浑的徽派斗拱,左侧却空出了一大片苍茫的留白,只有几道淡淡的云气掠过。
“笔力老到,线条干净得吓人。”
身旁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市美协的主席兼本次大赛的评委会主任刘老先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手在画前停了很久。
老先生转过头,温和地看着陆时衍:“时衍,你爷爷的营造规矩,你倒是全画进骨子里了。不过……”
老先生指着画幅左上角那片巨大的留白,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
“这里的构图按理说是有些偏重的。屋檐向右挑,屋脊上的重心也在右边,你左边空了这么大一片天,视觉上容易发飘。”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个独自坐在高处的墨色剪影上,随口问了一句:
“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这句问话落在大厅里,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小石子,冷不丁砸进了陆时衍的心口。
陆时衍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右手,猛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展框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喉咙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干涩得发紧。
他很想说原本不是这样的。他很想说那天屋顶上的风很大,有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一个在画画,一个在算瓦片和斗拱的尺寸;他甚至很想说,如果少了另一个人,这道屋檐他根本算不准该怎么出挑,那片瓦他连踩都不敢踩上去。
无数纷乱的话语在舌尖上撞来撞去。
可陆时衍最终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是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画里那个孤独的背影,低声答了一句:
“留白透气。”
老先生愣了愣,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年纪,心思倒重。”
颁奖仪式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将红砖小楼的影子拉得极长。陆时衍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大红烫金荣誉证书,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跟着陆秉坤和苏婉宁坐进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