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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刀(第1页)

那声在知止斋里震荡的“谁说的”,在随后的三天里,变成了一堵立在两人中间的无形闷墙。

陆时衍整整三天没和闻弦说一句话。

上学走在护城河沿岸的青石板路上,陆时衍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急又冲,书包带子甩得啪啪响;闻弦跟在后头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低垂,安静得像是一道拖在水泥路面上的影子。课桌当中的那道界线虽然早就擦掉了,可两个人中间像是凭空塞进了一大块结了霜的硬木料,谁碰一下,都是透骨的生疼。

直到第四天清晨,老宅宗祠里点起了九炉柏木香。

初夏的天气总是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天边堆着沉甸甸的铅灰色雨云,回廊下的青砖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湿气。

宗祠的大门敞开着,九思堂的匾额在昏暗的光线里沉沉静立。

陆承训穿了一身玄色的中式织锦长袍,背着手立在祖宗牌位前。供案上撤去了平日里的香花与冷果,黄铜托盘里,红丝绒垫子上端端正正摆着两柄长约七寸的钢口小刻刀。

刀柄用的是上好的老酸枝木,磨得温润滑手,刀刃是工坊老铁匠手工锻打出来的百炼白钢,刃口泛着一层极薄、极刺目的青白冷光。

按照徽州陆家自道光年间传下来的规矩,凡是进了营造门槛的陆氏子弟,到了立志学艺的年纪,都要行“得刀礼”。

受了这把刀,就意味着手要稳,心要定,往后一砖一木、一榫一卯,都要经得起祖宗法度和规矩的丈量。

陆承训转过身,目光在并排跪着的两个少年身上扫过。

“起来受刀。”老人的声音苍老如钟,在高旷的梁架间回荡。

陆时衍抿着嘴唇站起身,走上前去,双手从托盘里捧起了左边那柄刻刀。他的脸色依然有些僵硬,眼底那股未散的憋屈与倔强,全死死压在紧绷的下颌线上。

闻弦随后走上前,双手接过右边的那柄。

刀身沉甸甸的,比他平日里在工坊里用的普通平凿要压手得多。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白钢刃口,一股浸骨的冷意便顺着掌心的经络钻了上来。

“刀是匠人的骨头,也是匠人的分寸。”陆承训看着他们,语气森严,“刀刃向前,是破木立形;刀刃向内,是修身克己。手里的刀要是偏了半分,整座大梁就得废在你们手里。去工坊开刃吧。”

两个十四岁的少年躬身行礼,退出了庄严肃穆的宗祠。

出了祠堂后门,穿过一条长满青苔的窄夹道,就是西跨院的木作工坊。

夏日的穿堂风卷着干燥浓郁的香樟木屑味扑面而来。工坊里光线极亮,天窗上漏下几道白晃晃的光柱,无数细小的木尘在光晕里上下翻卷。

徐师傅正站在靠东墙的一张厚实长条木案旁,手里拿着一把角尺,正在两块刚下锯的木料上画着墨线。

那是两块厚约三寸、长约一尺半的香樟硬木。木料呈标准的倒梯形,通体泛着油润的浅黄色,木纹紧密细致,散发着一股微苦的清凉香气。前端和下沿已经打出了粗糙的斜角,正面用铅笔画出了层层叠叠的缠枝莲花粗胚。

“大少爷,闻少爷,得刀啦?”徐师傅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脖子上的热汗,笑着指了指案上的两块木料,“正好,老太爷吩咐了,宗祠西次间有处老雀替受了暗潮,里头有些糟朽。这两块是挑出来的老香樟心料,刚打完粗胚,你们正好拿它磨磨新刀的锋芒。”

陆时衍站在案板前,低头看着那两块厚重的木头。

徐师傅把手里的角尺搁下,抓起桌角的紫砂大茶壶晃了晃,里头已经空了:“你们先摸摸料子的纹理,我去后头水井边打壶凉茶,再拿两块细油石过来给你们开刃口。”

老师傅迈着慢吞吞的步子出了工坊,破旧的布鞋踩在门外的碎砖瓦上,发出扑哧、扑哧的远去声。

空旷高大的工坊里,一时间只剩下了陆时衍和闻弦两个人。

风吹过敞开的木窗,吹动了悬在梁架底下的几排长锯,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晃动声。

两人中间那堵僵持了三天的闷墙,在充满香樟木香气的空气里无声蔓延。

陆时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到手的那把刻刀。酸枝木的刀柄被少年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冰冷的白钢刃口在阳光底下折射出一道雪亮的光斑,正好打在木案上那块平整的木料背面。

这块雀替料子的正面虽然画着繁复的花纹,可贴着柱子和大梁咬合的后背处,却是一整面平整、干涩、未施任何雕琢的白茬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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