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厚厚的检测评估报告摊在三十二楼的长桌上,将重逢的生疏焊死在会议室的冷光里;而在十三年前宁江一中刚落成的新校区里,两个少年的桌子,头一次被生生分开了。
2011年的九月,宁江一中高中部整体搬迁到了城东的新校址。
新校区占了三百多亩地,崭新的沥青路面泛着刺鼻的焦油味,刚移栽过来的香樟和银杏树干上还绑着草绳与三角木架。四栋六层高的教学楼通体贴着暗红色的瓷砖,由两道宽敞的封闭式空中连廊横向贯通,气派得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水泥迷宫。
高一新生的分班大榜在开学前一天贴在大礼堂门口。
闻弦分在高一(1)班,理科创新实验班。教室在A栋教学楼的最顶层六楼,朝北,背靠着整片安静的教工家属区,楼道里常年弥漫着油墨试卷和粉笔灰的味道。
陆时衍分在高一(9)班,综合艺术特长班。教室在B栋二楼,紧挨着连廊出口和美术天光画室,推开窗就是操场和喧闹的篮球架,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定画液和球鞋擦地的橡胶味。
九年来形影不离的一张双人课桌,被隔成了垂直高度差了四层楼、水平距离隔了两座连廊的距离。
开学第一周,高一(1)班的空气便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班里的五十个人全是从全市各初中掐尖挑上来的尖子生,人手一本厚如砖头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真题。课桌上的书码得半人高,课间十分钟除了翻动卷子的沙沙声,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极少。
闻弦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新同桌是个戴着八百度厚眼镜的奥赛保送生,每天埋头在厚厚的草稿本上推导向量公式,两个人一整天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借过”“谢谢”“下节什么课”。
没有人把咬了一半的冰棍随手塞进他的手心里。
也没有人在草稿纸的边缘胡乱涂抹长着翅膀的怪鸟,更没有人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把长腿伸过过道踢他的鞋跟。
闻弦把理综综合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做完,将黑色的签字笔工工整整搁在笔搁上。
教室后门旁边就立着一台崭新的立式冷热饮水机,不锈钢外壳泛着锃亮的光。几个学生排着队接水,红色的热水灯亮着,空气里有一股新塑料管加热后的淡淡焦味。
闻弦拉开桌肚,拿出了自己的水杯。
那是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银灰色不锈钢保温杯,杯身底部有一处轻微的凹痕,是初三那年陆时衍骑山地车带他时从车筐里掉出来磕扁的。
杯子里已经空了,内胆底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
闻弦站起身,没有往教室后门那台近在咫尺的饮水机走。
他拉上藏青色校服外套的拉链,拿着杯子走出了六楼的后门。
他的步子迈得很匀,千层底布鞋早就换成了普通的回力白色球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不出一点声响。从六楼走下逼仄阴凉的消防步梯,穿过三楼那道宽阔的玻璃连廊,微凉的秋风从敞开的气窗里灌进来,吹得走廊两旁的防空警报告示牌轻轻晃动。
顺着连廊往前走三十米,就是B栋二楼那间大开水房。
开水房外头贴着白瓷砖,四个黄铜的大水龙头正呼呼往外冒着滚烫浓白的蒸汽,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温水。
这个点正赶上第二节大课间。
开水房的蒸汽升腾在狭窄的过道里,外头聚满了刚从操场跑操回来的学生,哄闹声、拍球声和笑骂声混成一团。而在连廊正对面的九班后门外,几个男生正靠在水泥护栏上吃干脆面。
陆时衍就倚在九班后门第三扇铝合金窗前。
小少爷的高中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拉链大敞着,里面是一件纯黑色的棉T恤。他手里捏着一截没削皮的炭精条,正咬着一盒冰镇的柠檬红茶,侧着身子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勒着什么。
身边围了三个美术生,有人伸手去抢他的饮料盒,陆时衍笑着抬手挡开,手肘利落地往后一拐,神采飞扬得像是一只在秋阳下抖擞羽毛的雀鹰。
闻弦站在开水房排队的人群末端,排在两个端着大茶缸的体育生后头。
白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转过头去看那扇窗户,甚至没有把视线往那个方向偏上半寸。
他只是盯着自己球鞋鞋尖前的一小块湿漉漉的防滑地砖。他在心里平平静静地想着:一班教室里的饮水机过滤芯是塑料的,热水有一股烧焦的胶皮味,喝多了伤胃;大开水房的水是锅炉房统一烧开的深井水,温度够一百度,泡茶泡开水都更干净。
这是合情合理的。
一个学结构工程、讲究逻辑与数据的人,选择多走三百米去接一壶水质更优良的热水,在任何公式推导里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前面的体育生接满了水走开了。
闻弦走上前,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伸手按下了那个泛着烫金色的黄铜水龙头把手。
滚烫的沸水哗啦啦冲进不锈钢内胆里,溅起几星滚烫的水沫子,落在他的虎口处,泛起一阵细小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