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篮球赛打完没多久,宁江迎来了2012年的开春。
江南的早春总是湿漉漉的。新校区路边的香樟树掉尽了老叶,换上一簇簇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土和发芽青草的清苦气味。
高一下学期的课业比上学期重了不止一倍。
作为理科一班的物理课代表,闻弦每天早自习都要抱两趟厚厚的作业本。他个头又蹿高了些,洗得发白的深蓝校服外套里套着一件干净的高领灰毛衣,清瘦、挺拔,手指修长,在黑板上画力学示意图时,粉笔线条拉得又平又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班靠后门的窗外,偶尔会有别班的女生借着打水的由头悄悄往里看。
周五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
闻弦刚从物理教研组核对完奥赛报名表回来,拉开课桌抽屉,指尖触碰到了一封陌生的信。
那是一只浅粉色的硬卡纸信封,夹在他那本摊开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预选赛真题集》中间。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淡绿色四叶草不干胶,角上印着宁江二中附近文具店常见的淡香水印花,封皮上用娟秀工整的钢笔字写着:高一(1)班,闻弦收。
闻弦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同桌的奥赛生正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算双曲线方程,连眼皮都没抬。
闻弦把信封抽出来,指尖在硬纸边缘停了停,随后极其自然地将它夹进了书本内页,合上。
放学铃声打响的时候,整栋A楼瞬间喧闹起来。走廊上到处是踢踏的球鞋声和拉扯书包拉链的动静,窗外的天光泛着一层早春特有的淡金与灰蓝。
闻弦没有收拾书包,他在座位上坐到了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拆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张素净的淡粉色横线信纸。
写信的女生叫许念,是高一(3)班的语文课代表,校广播站的播音员。上个月宁江市举办中学生古诗文大赛,闻弦作为理科班代表去填空凑数,恰好和许念分在一个备考休息室。
信写得很体面,没有夸张俗气的词藻,字迹一笔一划极其端正。
信里只说,那天看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推导导数公式,觉得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快要分文理科了,如果方便的话,周五放学后,在操场西北角看台后头的老玉兰树下,想跟他借一本高一上学期的数学笔记,也想当面跟他说两句话。
闻弦把信纸沿着折痕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化冰期的料峭寒意。
十六岁的少年坐在空荡荡的教室角落里,两只手搭在平整的桌沿上。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在福利院的那七年里,字典里的词汇全和吃饱、穿暖、不挨打绑在一起;进了陆家深宅大院的这九年,所有的规矩和呼吸,全被家训、座次和尊卑克制得死死的。
男女之间的爱慕与喜欢,在老宅长辈的嘴里,是成年后被写在红纸聘礼上的门当户对;在一中走廊里,是同桌男生压低声音传阅的一本言情杂志。
对于闻弦来说,那是一片从来不敢涉足、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是僭越的禁区。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渐暗的天色。
他试图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许念那样文静体面、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还是书本里那些穿着白裙子、站在林荫道下的虚影?
可任凭他怎么用力,脑海深处却像是一汪被投进了石子的深潭,所有的水汽翻滚起来,浮上来的全是一些毫无章法的、带着粗粝体温的细枝末节。
是在暴雨夜里翻过窗子、光着脚踩在西厢房地板上的湿脚印;是在老宅屋顶上举着画本、大喊着“我要画这样的房子”时露出的尖尖小虎牙;
是背着他在深秋的梧桐长路上狂奔时,透过单薄校服传过来的、滚烫而错乱的剧烈心跳;
是三天前在老宅西厢房门外,压在汽水瓶底下的那张粗糙纸条——“下场你来看”。
那些画面太密了,密得像梅雨天老宅回潮的青砖,从骨缝的最深处,丝丝缕缕地沁出带着樟木苦香的温度。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带着少爷脾气的呼唤。
全都是陆时衍。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连半寸多余的缝隙都没有留给旁人。
闻弦握着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硬卡纸的边角深深陷进了指腹的薄茧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胀。
他站起身,将那封信放进校服口袋,关上了教室的后门。
黄昏的操场已经没什么人了。
西北角的看台是一排老式的水泥阶梯,背风处长着一株比楼房还高的白玉兰树,满树毛茸茸的花苞正裹在褐色硬壳里,透出一点点将绽未绽的白。
许念就站在树荫下。
十六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一中校服,马尾辫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只米白色的帆布书包。看见闻弦踩着水泥台阶走下来,女孩的耳尖微微泛起一层红晕,双手有些局促地抠着书包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