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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酒(第1页)

那对木书签,一个躺在陆时衍的钱包里,一个别在他的真题集里,像两枚没有说破的暗语,把2013年的尾巴压了过去。

转眼到了2014年的清明。

高三下学期的日子过得飞快,倒计时牌撕到了六十多天。陆时衍的专业统考和文化课摸底都稳住了,闻弦的二模稳稳守住了全市第一。老宅上下都松了口气,连陆承训查课业的频率都低了些。

清明那天,陆家照例要办族宴。

说是族宴,其实就是族里几位长辈回老宅祭过祖,坐在一起吃顿饭。席面设在正厅,六张八仙桌,来的有城东二房的二叔公、管祭田的五太爷,还有几位常年在外地的远房族亲。

今年,陆承训提前把闻弦叫到了书房。

“闻弦,今年的清明宴,你跟在刘叔后头,学着照应席面。”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倒酒、布菜、看座次,都是学问。往后时衍主外,你要把这些迎来送往的本事学透。”

闻弦垂着手,低低应了声:“是,爷爷。”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往年家宴,他也是端茶递水、添酒布菜的角色。只是往年,他是“帮衬”;今年,爷爷明明白白地说了一个“学”字。

学什么?学怎么当一个更好的雀替。

闻弦心里清楚,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

清明正午,族宴开席。

闻弦换了一身崭新的蓝布夹袍,跟在刘叔身后,手里托着温好的黄酒壶。先给老太爷斟,再给两位族老斟,一圈下来,酒壶换了三回。他的手法是练过的,壶嘴离杯口半寸,酒线细而不断,一滴不洒。

为了这顿席,他提前三天就跟着刘叔练。刘叔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看酒壶的温度、怎么辨长辈的眼色、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退后。老人教得细,闻弦也学得认真。只是练到最后一天,刘叔忽然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闻少爷,这活计,你比府里哪个小厮都做得好。可老太爷让你学这个……唉,学就学吧,学会了,往后总归用得着。”

闻弦听得懂那半截没说完的话。

席上的长辈们说说笑笑,谈的是宁江的地价,谈的是营造厂的营生。陆时衍坐在陆承训下首,被几位族老轮番问话,问成绩,问画,问将来。他答得规矩,只是时不时地往闻弦这边瞟一眼。

闻弦知道,陆时衍看不惯他站在桌边。从开席起,陆时衍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好。”二叔公看着闻弦斟酒的姿态,忽然笑了一声,冲陆承训举了举杯,“老太爷,家里这个伴读,是越调教越好了。”

他喝了口酒,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雀替调教得好,比亲孙子还懂事。倒酒的手,比我们族里那几个小子都稳。”

满桌的人都笑了。

那笑声在正厅的梁柱间荡来荡去。闻弦端着酒壶的手,在袖子里极轻地抖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二叔公过奖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平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都是爷爷教得好。”

他笑着,往二叔公杯里又续了半杯。

“啪。”

一只筷子摔在了桌面上。

陆时衍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二叔公,胸膛起伏得厉害。

满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时衍。”陆承训的声音沉下来。

“爷爷,我吃不下了。”陆时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绕过椅子,一把抓住闻弦的手腕,“闻弦,走。”

闻弦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酒壶差点脱手。

“少爷——”闻弦压低声音,反手想挣开,“你别这样,长辈们都在看着——”

“看什么看!”陆时衍猛地回头,声音在正厅里炸开,“闻弦是我家的人,不是谁家的下人!他倒酒,是给长辈的面子,不是给谁拿来当笑话说的!”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的噼啪声。

闻弦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想拉住陆时衍,想捂住他的嘴。二叔公是族里说话最管用的长辈之一,老太爷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这一闹,陆时衍得罪的,是半桌子族亲;而最后兜住这个场子的,只会是他这个“不懂事”的雀替。

闻弦垂下眼睫,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把陆时衍死死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一根根强硬地掰开。

他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被扯乱的袖口,转身面向满桌的长辈,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脸上甚至重新堆起了一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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